运动会的赛程接近尾声。
夕阳斜斜悬在操场西边,把整片塑胶跑道染成温暖的橘橙。大部分比赛项目已经结束,广播里的加油稿件渐渐稀疏,喧闹的人声褪去大半。
各班看台的小板凳散乱摆放,不少同学结伴四处闲逛,或是去小卖部买饮料零食,或是绕着校园散步,难得挣脱习题册的桎梏,享受高三里这片刻闲散。
班级大部队约好了集体收拾器材,丁程鑫跑完接力之后体力透支,浑身发酸,额角的汗水干了又冒。他不想跟着人群挤在一起,便和班委打了声招呼,独自往操场后方的林荫小道走。
那里种着两排高大的香樟树,枝叶繁茂,树荫层层叠叠,人迹稀少。
正好避开喧闹的人群,寻一处安静地方缓一缓气息。
晚风穿过树叶缝隙,沙沙作响,吹散身上运动过后的燥热。
丁程鑫走到长椅边坐下,后背轻轻靠上冰凉的椅面,微微闭起双眼。
接力赛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跑完之后潜藏的疲惫席卷全身。大病初愈强行冲刺,四肢肌肉隐隐发酸,胸口还残留着奔跑过后的闷胀。
周围安安静静,几乎没有往来的学生。
他以为这片角落只有自己一个人。
脚步声从林荫道的另一头缓缓传来,不急不缓,踩落在满地的落叶之上。
丁程鑫倏然睁开眼,抬眸望过去。
是马嘉祺。
他方才帮男生搬完运动会的道具,避开了喧闹的看台,也是想寻个清静,绕到这边来。
猝不及防的相遇,让两个人皆是一顿。
四下空旷,香樟枝叶交错,隔绝了远处操场的喧嚣。没有同学围观,没有班主任的目光,没有无数道悄悄打探的视线。
周遭只有晚风,落日,与满地碎金般的树影。
那些被迫戴上的面具,时刻谨记的分寸,在这一刻,有了片刻可以卸下的缝隙。
短暂的沉默漫开。
马嘉祺脚步停下,没有转身避开,也没有刻意走上前。只是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丁程鑫身上。
少年校服短袖还沾着薄汗,鬓边发丝被汗水濡湿,脸色依旧带着运动过后的苍白,唇色很浅,明明白白写着透支的疲惫。
接力赛终点那一幕又浮现在脑海。那时人潮汹涌,他连一瓶水都不能递出去。
此刻四下无人,压在心底的担忧再也不必死死压抑。
“跑完是不是很难受。”马嘉祺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晚风揉得柔和,没有课堂上的疏离淡漠,是属于私下里真实的语调。
不是客套的祝贺,不是普通同学的寒暄,是直截了当地点破他藏起来的辛苦。
丁程鑫坐在长椅上,没有起身,抬眼看向他。
连日来层层包裹的克制,在这无人的林荫下,裂开一道细缝。
“有点。”他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身体还没完全养好,最后冲刺的时候,差点撑不住。”
他很少会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力不从心。可面对马嘉祺,那些逞强的外壳,总会不自觉剥落几分。
马嘉祺缓步走近,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刻意留出一段距离,没有挨得太近。
夕阳穿过枝叶,零碎的光点落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明明知道状态不好,当时为什么还要答应跑第四棒。”马嘉祺轻声问,语气里藏着心疼,却没有责备。
“班级缺人。”丁程鑫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裤缝,“总不能让接力直接弃权。”
又是这样。凡事习惯优先顾及集体,顾及旁人,把自己的身体放在后面。
马嘉祺看着他略显倦怠的侧脸,沉默片刻,把手里攥了很久的一瓶温水,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长椅上。
不是刚刚赛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的递出,这里没有旁人,不必有所顾忌。
“温的,刚从小卖部接的,喝一点。”
丁程鑫低头看向那瓶水,瓶口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想起理综课上那一次无声的坐标提点,想起班主任后来的谈话。告诫还在耳边回响,让他不要接住那些隐晦的好意。
可此刻晚风寂静,少年眼底真切的担忧摆在眼前,拒绝的话堵在喉咙,说不出口。
他伸手,拿起水瓶,拧开瓶盖,小口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抚平胸腔里的燥热。
“谢谢你。”
“又要说谢谢。”马嘉祺轻轻叹气,语气带着一点无可奈何,“好像我们之间,只剩下这两个字了。”
一句话,戳中了长久以来所有的压抑。
从课间挺身而出,到空自习室梳理错题,再到窗边悄悄关紧冷风,课堂上冒险的提点,刚刚赛场隔着人海的牵挂。
太多的惦念,太多的相助,而他能给出的回应,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谢谢。
丁程鑫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我也不想。”他声音很轻,“可是我们……没有别的方式。”
人前要疏远,要回避对视,不能交谈,不能靠近。就连暗中的帮扶,都要小心翼翼,时刻提防被师长看穿。
明明心意真切,却处处束手束脚。
马嘉祺望向远处的操场,落日正在一点点往下沉,天边晕开大片橘红的晚霞。
“我知道。”他嗓音低沉,“老师的话我都记得。底线我也清楚。”
“只是有时候看见你硬扛,我控制不住。”
这句话,积压了太久。
看见他发低烧依旧硬撑上课,看见他做题卡壳苦苦纠结,看见他明明体力不足,依旧咬牙跑完接力。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退开,心底的在意却总是率先冲破防线。
丁程鑫心口轻轻发颤。
连日隐忍积攒下来的情绪,在此刻安静的林荫下悄悄翻涌。流言、约谈、敲打、刻意的回避、咫尺却不能靠近的煎熬,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上。
“马嘉祺,”他顿了顿,睫毛轻轻颤动,“我们会不会,一直都要这样。”
隔着几排课桌,隔着人群人海,明明就在同一个空间,却处处受限,连好好说几句话,都要等到四下无人的侥幸时刻。
高考的大山横亘在前方,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他们看得见同一个终点,却不知道要克制到什么时候。
马嘉祺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晚霞的柔光落在丁程鑫的眉眼,褪去了平日里那份得体自持,露出一点属于少年人的迷茫与脆弱。
马嘉祺心底泛起一阵钝钝的疼。
他没有给出虚妄的许诺,高三的前路迷雾重重,谁也不敢轻易许诺未来。
“至少现在,只能这样。”他说得坦诚,“我们不能冒险。一旦出事,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但不是永远。”
后面这一句,说得很轻,却格外笃定。
不是永远都要这般咫尺相离。
丁程鑫抬眼撞进他沉静的眼眸。
晚风拂动树梢,落叶悠悠飘落,落在脚边。
远处操场隐约传来零星的笑闹声,隔着层层树木,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一刻,没有伪装,没有分寸,没有旁人窥探的目光。
只有两个被现实困住的少年,卸下满身铠甲,坦诚地袒露心底的煎熬与期盼。
没有越界的触碰,没有炽热的告白。
只是难得拥有这样一小段完完全全属于他们的时间。
短暂,却足够珍贵。
天色慢慢转暗,落日一点点沉下地平线,天边的橘红渐渐褪成灰蓝。
校园里响起集合的哨声,运动会即将收尾,各班要清点人数集合返校。
哨声遥遥传来,像一记提醒。
属于他们的片刻安宁,快要结束。
丁程鑫把水瓶盖子拧好,放在长椅上。
两个人不约而同收敛眼底翻涌的情绪,把刚刚流露出来的迷茫、心疼与柔软,重新一层层收拢,藏回心底深处。
又要变回那个克制疏离的模样,回到满是目光与规矩的人群之中。
“该回去集合了。”丁程鑫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身上起了褶皱的校服。
“嗯。”马嘉祺也随之起身。
依旧没有并肩同行。
马嘉祺稍慢半步,跟在身后一点距离。
一前一后,重新朝着喧闹的操场走去。
走出林荫小道的那一刻,晚霞落在他们的背影上。
片刻晚风卸防,终究只是忙碌高三里,偷来的一小段温柔。
回到人群,又要戴上那张普通同学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