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天已黄昏

陈建军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从案板下摸出那个铝饭盒。盒盖一掀，蒸汽裹着葱花香扑面而来，他在升腾的白气里看见妻子的脸——照片里三十年前的模样，黑亮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吃饭了。”他对着照片说。

案板上还摊着没包完的饺子皮，这是他今天擀的第三十个。自从查出肺部那个阴影，他总觉得时间不够用了，想趁还能动弹，把能做的事都做完。昨天腌了妻子爱吃的糖蒜，前天把阳台的纱窗换了新，今天该包饺子，芹菜猪肉馅的，像她还在时那样。

门铃响了。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放下筷子。门外站着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怀里抱着个纸箱子。

“陈叔叔，我是小杨，您楼下新搬来的。”姑娘笑得很灿烂，“我妈腌了萝卜干，让我给您送点来。”

陈建军接过箱子，闻到熟悉的香味。“替我谢谢你妈妈。”

姑娘探头看了眼屋里：“您在包饺子？一个人包这么多？”

“给我爱人包的。”他侧开身，“她爱吃芹菜馅的。”

小杨的目光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又移开。“那您先忙，我上去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叔叔，您要是想找人说话，我就在楼下。”

陈建军点点头，关上门。饺子皮已经有点干了，他加快速度包完最后几个，整整齐齐码在篦子上。水开了，他一个个把饺子拨进锅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游动的鱼。

他想起第一次请妻子吃饺子，她也是扎着马尾辫，坐在国营饺子馆油腻腻的桌子对面，吃得鼻尖冒汗。他说，以后天天给你包饺子。她笑着骂他吹牛，眼角却都是欢喜。

饺子煮好了，他盛出六个，摆在照片前。剩下的装进饭盒，放进冰箱。明天是她的生日，他打算去墓园看看。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陈建军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数着那些光点。妻子走后的第一个星期，他每晚都数楼上的灯，从一楼数到顶楼，再从头开始。数着数着，天就亮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我明天休假，带小满回去看您。”后面跟着个咧嘴笑的表情包。

他打回去几个字：“好，我包饺子。”

放下手机，他打开阳台的灯。新换的纱窗透进凉爽的夜风，他靠在栏杆上，看见楼下小杨家的灯也亮着，窗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里面是红红的萝卜干。

夜风里飘来谁家炖肉的香气，夹杂着楼下花园里的桂花甜。陈建军深深吸了口气，胸腔里那个阴影微微发紧，但他觉得，还能再擀几回饺子皮。

他转身走回厨房，打开冰箱，把明天要用的肉馅拿出来解冻。案板擦干净了，面粉撒上去，白茫茫一片，像下了一场小雪。

“爸！”手机又亮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点开是小满奶声奶气的声音，“外公，我想吃你包的饺子！”

陈建军笑了，皱纹舒展开来，像饺子皮上的褶皱。他对着手机说：“好，外公给你包。”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对面楼的窗户上，每一扇都亮着暖黄的光。陈建军系上围裙，开始和面。面粉在灯光下飞舞，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下一下，揉着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