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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代方案

情意未减静候佳人

走出那栋楼之后,苏忻在路边站了很久。

她仰着头看顶层那扇落地窗。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玻璃上形成两团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那两个人此刻在做什么——大概在吃温芮带来的柚子蛋糕,大概温芮在替她收走那只医药箱,大概他们并肩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今天的工作。那画面她不用看也知道,两个人坐在一起的姿势一定是自然的、默契的、没有任何一方需要小心翼翼地收着什么的。

苏忻把目光收回来。

她又站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自己从某个状态里强行拔出来。她告诉自己——他和新欢做什么,从今往后都不是她该管的了。她今晚来过这里,上过药,像一件待办事项被打了勾,后面自然有人接过去。温芮会替他换药、替他收医药箱、替他记住药膏每天抹几次。那本来就是温芮的位置,她只不过是被临时叫来"赎了一次罪",用完了就没有下次了。

夜风灌进她脖子里的时候,苏忻终于迈开了步子。她沿着马路走了大约一百米,正准备叫车,手机震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李女士。

她接起来之前吸了一口气,把喉咙里的涩意先咽下去,然后才按了接听。

"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不沉、不哑、不抖。

"小忻啊,"苏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温柔和缓,字与字之间隔着一层棉絮一样的暖意,"这么晚了还在外面?"

"刚下班,"苏忻说,脚步自然地放慢了,"工作室最近接了个大单,有点赶。"

"哦,接了大单啊,那累不累啊?"苏母的声音关切地叠上来,"我这几天给你发消息你回得都短,怕你太忙了不敢多问。吃饭了没有?"

苏忻听到"吃饭了没有"的时候鼻子忽然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层泛起来的酸意压回胸腔里去。"吃了,妈你别担心。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妈有什么好照顾的,一个人住哪儿花得了什么钱。"苏母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声音温温软软的,带着那种老派人特有的知足。"你上个月打过来的钱都还在存折上没动呢,我一个人又吃不了几口菜,电费水费也便宜。"

苏忻想起小时候家里经济不宽裕,父亲走得早,苏母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最穷的时候两人分一碗面吃。如今她工作室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好歹能让母亲不用为钱发愁了,可母亲还是那个样子,一分钱舍不得多花。

"妈,"苏忻说,"钱该花就花,你别给我攒着。我现在赚得动。"

"知道知道,我闺女最能干了。"苏母笑着应了,语气里那种满足是真的,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为女儿骄傲。"我就等着你有时间回来陪我吃顿饭。上次你说要回来,临时又忙,我做了一桌子菜一个人吃了三天。"

苏忻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的手机贴着耳朵,南城初冬的风把她耳边几缕碎发吹起来贴在脸上,她也没伸手去拨。"等这阵子忙完,我一定回去。"

"行,妈等你。"苏母说完这句安静了两秒,像在斟酌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稍微轻了一些,带着一种小心的、不想让女儿觉得压力的试探。"对了小忻啊,妈跟你说个事。你李阿姨认识一个律师,说是人挺好的,三十五岁,没结过婚,工作稳定人也正派。李阿姨把照片给我看了,长得也端正。你要不要……见见?"

苏忻攥着手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脑子里先闪过的画面是刚才电梯合上之前那一瞬从玄关圆镜里瞥见的——温芮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过医药箱,偏头跟陈瑾言说话时侧脸的弧度。然后画面碎裂,变成另一个场景:某家咖啡馆的桌子对面,坐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三十五岁的、"人挺好的"陌生男人。她大概会穿得体面一些,客客气气地聊彼此的工作和喜好,然后加微信,然后下一次约饭,然后——

"妈,"苏忻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忙完这阵吧。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就见。"

苏母在电话那头明显高兴了起来,连说了几声"好好好",叮嘱她注意休息不要太熬夜,又说"不急不急你先忙完再说",絮絮叨叨的温暖从听筒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苏忻嗯嗯地应着,眼眶又烫了起来,可她没让声音露出端倪。

挂了电话后,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低着头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母亲那句"我就等着你有时间回来陪我吃顿饭"。又想起母亲说"一个人住哪儿花得了什么钱"时的语气,那种孤单的、习以为常的语气。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年真的活得太自私了,把自己封闭起来,把所有精力投进工作室,用工作把自己填满,填到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感受任何东西。她以为这样就是在往前走,可她忘了母亲还在身后等着。

苏忻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初冬的冷空气里散了。

她重新解锁手机,在通讯录里翻了一会儿,翻到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来没拨过的号码。那是去年林茜推给她的一个心理医生的联系方式,当时林茜说"你不去看心理医生的话迟早会出问题",她当时应了一句"知道了"就把号码存了,没再打开过。

此刻她按了那个号码。响了大约三四声,对方接了,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温和从容。"你好,这里是南城和光心理咨询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苏忻攥着手机,开口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想预约一次咨询。可以约今晚吗?"1

段评

苏忻加油,会好起来的

四十分钟后,苏忻坐在一间不大不小的咨询室里。

房间里的陈设温暖而克制,浅米色的墙面,两把舒适的沙发相对摆放,中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盏调成暖光的台灯。窗户拉着百叶帘,外面南城的夜色被百叶筛成一条一条的暗与亮。

咨询师姓沈,四五十岁的年纪,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深深的纹路,是那种让人很容易放松下来的长相。她给苏忻倒了杯温水,在自己的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安静地等了一会儿。

苏忻捧着那杯温水,指腹摩挲着杯壁的温度。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说,脑子里有一个巨大的、乱糟糟的线团,每一根线头扯出来都连着另一个线头,根本理不清。沈医生大概看出了她的犹豫,开口轻声问了一句:"你想从哪里说起都可以。或者,如果你不想说,坐一会儿也可以。"

苏忻抿了抿嘴唇,然后开口了。最开始是断续的、破碎的,词与词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哽咽。她说了陆沉,说了秦屿的牛皮纸袋,说了"周四晚上他在",说了那场火。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一个在陈述案卷的人,只有偶尔停下来吸鼻子的瞬间泄露了底下压着的东西。

然后她说到了陈瑾言。

说到他躺在担架上的那只手。说到那四年的梦。说到他回来后的第一通电话。说到昨晚他开车掉头回来,说到今晚她坐在他公寓里给他上药,指尖碰到的每一寸不一样的皮肤纹理,说到温芮来了,她走了。

她说完了。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一口都没喝。

沈医生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只在某些停顿的地方微微点头。等苏忻停下来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柔和得像一层薄毯盖过来。"苏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苏忻抬头看着她。

"你说的这些——你的愧疚,你的痛苦,你想赎罪的心情——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做的很多事情,其实是在惩罚自己?"

苏忻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你觉得自己不配被好好对待,所以在心里给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你抗拒别人的靠近,不敢接受新的关系,因为你觉得自己身上带着'罪'。但是苏小姐——"沈医生的目光温和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一个人如果想要赎罪,首先要让自己好好活着。如果你把自己消耗完了,你拿什么去弥补曾经造成的伤害?"

苏忻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水。水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看不太清楚,像隔着一层雾。

"我也建议你可以试着做一些能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下来的小事。不用很大,不用立刻解决所有问题。"沈医生的声音继续从对面传过来,"比如吃一顿正经的饭,比如给妈妈打个电话,比如——允许自己偶尔不去想那些事情。"

苏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走出来有没有好一些,但她至少把那团乱糟糟的线头理出了一个方向。她在心里慢慢地把沈医生那句话转了一遍——如果把自己消耗完了,拿什么去弥补曾经造成的伤害。

回去的路上,苏忻坐在出租车后座,靠着车窗看南城夜晚的街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她想起母亲电话里的那句"我就等着你有时间回来陪我吃顿饭",想起沈医生说"允许自己偶尔不去想那些事情"。她的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打了一行字:

"下周回家陪妈妈吃饭。"

她按灭了屏幕,把它放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南城的夜在车窗外流动着,霓虹灯从她眼底依次掠过,红的、蓝的、暖黄的。她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还要面对什么——瑾曜的项目还有很长一段路,陈瑾言和她之间还有很多未清的旧账。但此刻坐在出租车后座穿过冬夜的南城,她忽然觉得,也许她可以试着先学会不把自己耗干。

车停在工作室楼下。她下车的时候脚踝已经不疼了,踩在地上稳稳的。她仰头看了一眼那扇被修好的门,铁皮新换了,漆还没干透,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苏忻推开门走了进去,把楼道里的灯按亮了。她上了二楼,打开电脑,把白天没处理完的渲染图继续渲染,然后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

手机在桌面上亮了一下,她以为是林茜或者别的什么人的消息,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没有备注名,但她认得那串数字——是今天她打过去预约咨询的那个和光心理中心的座机。短信内容很短:

"苏小姐,今晚聊得很好。下次来之前可以想一个你想做的、跟工作和赎罪无关的小事。哪怕只是给自己买一束花。"

苏忻看了那条短信几秒钟,嘴角动了动。她放下手机,转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空了四年的玻璃花瓶——那还是工作室刚搬进来时她买的,后来一直空着,连水都没倒过。

她走过去把它拿下来,用水冲了冲里面的灰,沥干了,搁回窗台上面。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坐回电脑前面,把手指搭上键盘。

今晚没空去买花,但她先把花瓶洗干净了。这大概也算一件小事。

……

今晚最后一章,感谢宝子们的支持。有人阅读让我更有动力写作啦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