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茜把苏忻从医院扶回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一线灰白。
工作室那扇被砸坏的门临时用木板和胶带封上了,物业说天亮后就来修。林茜看了一眼那块歪歪扭扭的木板,叹了口气,搀着苏忻踩过门槛,一步一步挪上楼梯。苏忻脚踝上缠着弹力绷带,医生说是轻度扭伤,没有骨折,但要静养几天。她没把这当回事,回到办公室就往沙发上一倒,把脚搁在扶手上,仰面看着天花板。
林茜给她倒了杯热水,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边缘,偏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跟我说实话。"林茜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工作室里清清楚楚的。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灰色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罩在那种安宁的、褪了色的光线里。"他身边那个温芮……真的跟他……"
苏忻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替别人回答一个跟她无关的问题。"他说的。未婚妻。那段时间温芮日夜守在他病床边,寸步不离。他说温芮让他知道什么才是值得珍惜的人。"
林茜的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伸手握住了苏忻搭在沙发边缘的手指,那只手凉凉的,指尖没什么血色。
"那你自己呢?"林茜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之前追你追得很勤那个——做建筑设计的周什么的——你答应他了没有?"
苏忻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像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没打算。人家挺好的,干干净净一个人,我不耽误他。"
林茜攥了攥她的手指。"苏忻,你总不能一直……"
"我知道。"苏忻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着,可尾音有一点点细碎的颤。"我知道我不能一直这样。可是林茜——"她偏过头来看着林茜,眼睛里映着窗外那层青灰色的晨光,亮亮的一层,不知道是光的反射还是别的什么。"他就是那样跟我说的。他说以什么身份?他说我不能对温芮不忠不义。他说的是对的。温芮确实适合他。"
她顿了一下,把目光收回去,重新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和无数个失眠的夜晚她盯着看的时候一模一样,没有变宽也没有变窄。
"温家帮了他那么多。资源、人脉、治疗,从头到尾没断过。温芮在病房里守了他那么久,换药、喂水、做噩梦的时候把他摇醒,每一步她都陪了。他现在的瑾曜能起来,背后多少是温家的力。她自己也是聪明通透的人,家境好、脾气好、对他用心……"苏忻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没有成功。"她配得上他。她可以做他的搭档,做他的后盾,给他搭把手、铺好路。这些我一样都做不到。我拿什么跟人家比?"
林茜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湿意,没有说话。
"所以挺好的。"苏忻轻声说,像在说服自己。"他身边有人了,是个好人,比他以前遇到的那个好太多。"她把"以前遇到的那个"咬得很轻,一带而过,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我应该高兴才对。至少……至少他没有孤零零的。温芮会照顾好他的。"
林茜的眼眶也红了。她伸手揽住苏忻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忻的脸埋进她肩窝里的时候,林茜感觉到肩头的布料很快洇开了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好了好了,"林茜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一手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别哭了,知道你难受。都过去了,咱不想了。"
苏忻没有出声。她把脸埋在林茜肩头,肩膀轻轻地、克制地抖着,像所有崩溃的情绪被压缩到了一个极小的空间里,只能从那条狭窄的缝隙中一点点地漏出来。
而城市的另一头,陈瑾言已经回到了那间顶层公寓。
门关上之后,他没有开灯。
整间公寓笼罩在落地窗外渗透进来的、稀薄的凌晨天光里。巨大的玻璃窗外,南城的天际线正在从深蓝向灰白过渡,远处的楼宇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慢慢显影的照片。他站在玄关那里,把钥匙搁进托盘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像每一件事都需要额外的力气来完成。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整个人陷了进去。
他瘫坐在那里,后脑勺靠着沙发靠背,仰面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暗色的、平整的、在这间他住了大半年的公寓里他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可他还是望着它,目光没有焦点,散散地落在那一大片空白的平面上。
温家。
他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温老爷子在他最艰难的时候伸了手,没有问任何条件。温芮的母亲把自己认识的最好的烧伤科专家联系方式推给了他,从国外飞了好几趟帮他对接治疗方案。温芮本人就更不用说了,那几百个日日夜夜——他记得她坐在病床边打瞌睡的样子,头一点一点的,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指,像怕一松手他就会从梦里飘走一样。
他曾经想过,那就娶她吧。合情合理,水到渠成。温芮是他最该感激的人,她值得一个肯定的身份,一段干干净净的关系。他的理智无数次地告诉他,这是最好的路,铺好的、平整的、没有意外也没有风险的。
可温芮说她不急。她说"等你真正想明白再说"。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很平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温柔的通透感,像什么都看在眼里了只是不点破。她大概知道——陈瑾言有时候想——她大概知道他那颗心的某个角落还关着什么东西没清理干净。是人还是事,他说不上来。四年了,他以为时间够长了,长到可以覆盖一切。可今天凌晨他坐在车里掉头往回开的那十几秒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攥得发白,油门踩到底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她出事了。
他恨自己这个反应。
"赎罪。"陈瑾言喃喃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轻,轻到几乎没有响成一道完整的音。"有个屁用。"
他抬起右手举到自己眼前。手背上那几道伤口已经凝住了,暗红色的细痂沿着指节的纹路蔓延开。他没有去医院处理,回来之前路过24小时药店买了一小瓶碘伏棉签,自己蘸着擦了一遍。疼,但他不在乎。这点疼甚至提醒他他还活着,他还在这个世界上站着,还能自己处理伤口自己回家。这比起四年前那个夏天已经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弥补什么?"他放下手,落在沙发扶手上,掌心朝上摊开,像在接什么东西,可接了个空。他望着那片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她蹲在人行道上说的那句"我把命赔给你"。
蠢。他想。蠢得无可救药。命是她自己的,她能赔给谁?她以为一句话就能把四年前的一切抹平,以为把命甩出来就够重了,够让他心软了。可那些夜不能寐的晚上、那些被新皮肤瘙痒折磨到凌晨的时光、那些他站在浴室镜前盯着那张陌生的脸看了又看才肯承认那是自己的日子——这些谁来赔?谁来还他一个从前的自己?谁来把那个站在梧桐道下面捧着两杯奶茶笑着等她的少年还给他?
回不来了。
他闭上眼。眼皮底下是一片红褐色的暗,像隔着皮肤看见那场旧火的余烬。苏忻蹲在路灯底下仰着脸哭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说他不在乎她喜欢谁了,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不在乎了。可后来她打那通电话过来,声音抖成那样,说"瑾言帮帮我",他连一秒都没犹豫。
他恨这个。恨自己那张说"算了"的嘴底下那颗根本没有算了的心。
落地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从青灰变成了浅浅的暖金色,南城新的一天正在他毫不在意的角落里升起来。陈瑾言依旧瘫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着靠背,右手垂在身侧,伤痕累累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门铃没响过。电话没响过。整间公寓安安静静的,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声,还有他自己胸膛里一下一下的、沉沉的心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南城九月的梧桐道,日光碎了一地金。他牵着她的手走在那条路上,偏头跟她说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你定。他当时觉得日子很长,长得望不到头,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从一片阳光走进另一片阳光。
那天他脸上还没有疤。那天他的声音还是清亮亮的,没有那道被火熏过的沙哑。那天他以为自己被爱着。
陈瑾言睁开了眼,盯着天花板。
"所以呢。"他对自己说,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喉咙里堵了太多东西,"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他。整间公寓空得能听见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