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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

情意未减静候佳人

苏忻在凌晨四点多醒来,枕头又是一片湿凉。

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意识还悬浮在梦境的余波里没有完全上岸。梦里又是陈瑾言的声音,这次是一句她从没听他用过的话——"疼。"就一个字,从很远的、雾蒙蒙的地方传过来,尾音散在空气里,找不到来源。她在那片浓稠的黑里疯了似的找,喊他的名字,嗓子都喊哑了,可那道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然后她醒了。

手机搁在枕边,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推送通知顶部浮着一行深色的字。南城早间新闻的标题通常没什么新意,她习惯性地扫一眼就划过去,可这一眼扫过去,目光定住了。

MK集团总裁秦屿因涉嫌四年前南大实验室失火案,已于今日凌晨被警方控制,案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苏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眼底那片青黑照得分明。她甚至忘了呼吸,胸腔里那口气悬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噎得人发晕。秦屿被抓了。秦屿。那个当年站在她身旁冷笑着说"你不该高兴吗"的人,那个策划了整场"检修"的人,那个把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说"陆沉不能白死"的人。

她慢慢撑着手肘坐起来,后背靠在冰凉的床头板上,把那条新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一遍。报道措辞谨慎,没有透露太多细节,只说"经长期侦查,已掌握关键证据"。但苏忻知道那个"关键证据"会把她牵到哪里。当年她和秦屿通过的那些消息,咖啡厅里调取的监控,她主动提供的那句"周四晚上他在",每一条线都会顺藤摸瓜地指向她。不可能绕开她,她也从来没幻想过能够置身事外。

这一天迟早会来。从她坐在学校后街那家隐秘咖啡厅里把牛皮纸袋收进书包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她不知道它以什么形式来,不知道它是悄然叩门还是破门而入。现在看来是后者。

苏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安静地坐在黑暗里。窗外天还没亮,南城四月的凌晨还带着凉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贴在她裸露的小臂上。她攥了攥手指,指甲掐进掌心,那点痛感是真实的、清晰的,让她确信自己确实还坐在这里,没有像梦里一样坠进一片虚空。

秦屿被抓了。那陈瑾言呢?他还活着吗?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找不到出口的珠子。四年来她不敢去查,不敢去打听,不敢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他的名字。她甚至刻意回避所有和陈家有关的消息,不去听旁人偶尔提起的"听说当年那个陈家的独子……",每次听到类似的字眼就起身离开,走得远远的。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岛上只有悔恨,没有归路。

如果陈瑾言已经死了,她这四年守着的到底是愧疚,还是可笑的自我惩罚?如果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又变成了什么样子?那场火,那些浓烟,落在皮肤上的高温,她能想象多少?她敢想象多少?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忻低头看了一眼,是周珩。

四年多来周珩偶尔会给她发消息,频率不高,但从未断过。最初是事故后那段日子,他频繁地联系她,问她的状况,她一直不回。后来他大约也明白了她不想开口,消息就渐渐少了,变成隔几个月一条,有时是一张照片,有时是一句话。去年冬天他发过一张雪景,配文说"南城今年没下雪",她回了第一个字:"嗯。"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

她不知道周珩这些年知道多少。他飞去国外读书的那几年和她的联系原本就不多,陈瑾言是她男朋友这件事,她甚至没有亲口告诉过他。是陈瑾言自己提的,某次视频电话里说"我处对象了",周珩在那头拍着桌子嚷嚷"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后来两人才加了联系方式,但几乎没怎么聊过。那几条关于照片的、关于"陈瑾言为什么留在南城"的消息,是陈瑾言出事前最后一次跟她说话的内容。

此刻周珩的消息躺在通知栏里,只有一句话:"他回来了。"

苏忻盯着那三个字。他回来了。谁回来了?这个问题几乎是多余的。她知道是谁。她只是不敢确定"回来"意味着什么,是毫发无伤地回来了,还是带着一身旧伤回来了,是回来看看这座城市,还是回来把她一并算进那笔旧账里。

手机又震了。周珩的第二条消息:"他亲手把秦屿送进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忻当然知道。这意味着陈瑾言这四年从来没有放下过那件事。他一直在查,一直在等,一直在积蓄足够一击致命的力量。而秦屿只是他手里第一个落网的猎物。接下来要轮到的,是她。

苏忻慢慢把手机放下,靠回床头上,闭上眼睛。

她想象了四年那个场景——陈瑾言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她未知的、被烈火与时间重塑过的表情,问她"为什么"。或者什么也不问,直接把证据提交给警方,让法律来判她一个结果。哪一种她都不怕,或者说她都准备好了。怕的反而是他不回来。是他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把一辈子的愧疚留在心里也没有人收。

但现在他回来了。活着的。能把秦屿送进去的活着的陈瑾言。

那就够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结局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结局正在朝她走来,一步步的,越来越近。而她坐在这个四月的凌晨里,除了等着,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

南城的另一头,某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周珩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手边的威士忌喝了一口,没咽下去,让那股凛冽的液体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

他面前坐着一个人,隔着整张沙发的距离。

周珩偏头看他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跳了一下。上次见面是两年前,在苏黎世,那时他刚结束一轮漫长的皮肤移植,整张脸裹在纱布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周珩认得,但眼神全然陌生了——从前里面盛着的少年意气、坦荡干净的光,都被一层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替代了。此刻纱布已经拆了,脸是周珩熟悉的那张脸,五官没变,眉骨鼻梁下颌还是原来的轮廓,但整个人不一样了。像同一张画布被人重新着过色,色调全变了。原来那种暖的、亮的、赤诚到灼人的底色褪去了,换成了一种冷的、收着的、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质感。1

段评

陈瑾言居然真的活着回来了

皮肤上烧伤的痕迹还在。左脸从颧骨往下延到下颌线那一片,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个度,在灯光下能看出微妙的纹理差异。不明显,不细看甚至注意不到,但周珩知道那些皮肤下面埋过多少针线、植过多少次皮、换过多少回药。右手手背上也有一小片疤痕,从虎口延伸到腕骨,颜色淡淡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灼过又愈合了。陈瑾言没有刻意遮掩那些痕迹,他穿着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那双手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节还是修长的、分明的,和从前一样。

但他整个人的气场完全变了。从前他是那种走进房间就会被所有人看见的人,毫不费力地成为人群的中心,光从四面八方聚拢到他身上。现在他依然是会被看见的那个人,可光线落在他身上像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不再反射出来。他坐在那里,话不多,偶尔应周珩一声,语调平静,每一个字都斟酌过、称量过,不留一点多余的情绪。

周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他苏忻的事。

他们坐下来快一个小时了,聊了聊陈瑾言这几年的治疗情况,聊了聊南城的天气,聊了聊温家这些年帮过的忙,谁都没先提那个名字。可那个名字悬在空气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谁碰一下都会响。

周珩又喝了一口酒,终于决定先把事情说清楚。他拿起手机给苏忻发了那两条消息,然后抬头看着陈瑾言,斟酌着开口:"她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陈瑾言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很平静,平静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波动。那双眼睛依然是好看的,墨色的瞳仁在灯光下泛着极浅的琥珀色,可里面那些从前苏忻看得见的、柔软的东西,现在全都沉到了底。他开口,声音比以前更低了一些,是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之一,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像砂纸的背面,不如从前清冽了,却多了另一种让人不敢忽略的质感。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他说。

周珩攥紧了酒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句话从陈瑾言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分量他听得出来。他试探性地追问了一句:"你要是把她送进去……"

陈瑾言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窗外南城四月的夜色,玻璃窗上倒映着他模糊的侧影。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变化不多,可那些微妙的线条——嘴角的弧度、眉梢的走向——都从少年人的舒展变成了成年人的收紧。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周珩想起苏忻那四条从未回复的消息,想起她回给雪景照片的那个"嗯",想起她这四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她跟我说过一句话。"

陈瑾言的头没有转过来,但周珩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她罪有应得,无话可说。"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来电显示的名字跳出来,是温芮。周珩识趣地往沙发另一端挪了挪,端起酒杯假装喝。他余光瞟见陈瑾言拿起手机时,那道一直绷着的、冷淡的轮廓线忽然松动了一点点。不明显,幅度极小,像冻了很久的河面底下有一道看不见的暖流经过,表面还是冰的,但底下确实有东西在动了。

"喂。"陈瑾言接起电话,声音还是低低的,带着沙哑的质地,但语调里那种收着的冷意被轻轻揭去了一层。"嗯,看到了。没事,你别担心。"

周珩在旁边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温芮。温家的女儿。当年那场火灾之后,陈瑾言被送到国外接受最顶级的烧伤治疗,是温家牵的线、出的人力、铺的路。温芮本人更是在他恢复期最艰难的几年里一直陪在旁边,从换药到复健到后来逐步接手家族事务,每一步都有她的影子。圈子里风言风语传过不少,说温家千金是陈瑾言的救命恩人,也是他现在名义上的未婚妻。说"名义上"是因为周珩问过陈瑾言一次,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珩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永远不会得到回答了。

此刻陈瑾言对着电话那一头的温芮,耐心地应着她的话,一一回复她问的事。"嗯,秦屿的事情差不多了,后面交给律师。……你不用过来,我处理完就回去。……温阿姨的药我让人寄了,你留意查收。"

他的语气是柔和的。和刚才对周珩说"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时判若两人。那种柔和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像一个人回到自己熟悉的房间里自然就会松弛下来。周珩听在耳朵里,掌心贴着酒杯微凉的杯壁,忽然觉得这四年实在发生了太多他来不及消化的事。

陈瑾言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茶几上。周珩注意到他放手机的位置离自己很近,几乎是触手可及的地方。

"温芮?"周珩问了一句废话。

"嗯。"

"她还挺关心你。"

陈瑾言没有接话。他重新偏过头看向窗外,南城的天际线上方泛起一线极淡的灰蓝色,天快要亮了。他坐在那片将明未明的晨光里,侧脸的轮廓被微光勾勒得分明——眉骨、鼻梁、下颌,还是从前的线条,可那些线条里承载的重量,早就不是四年多前那个会捧着两杯奶茶走在梧桐道上的少年所能想象的了。

周珩望着他,想起了那个问题。那个他始终没敢问出口的问题。陈瑾言对苏忻——恨吗?还是那层冷的、收着的外壳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没有烧尽?他不知道。大概连陈瑾言本人也不一定知道。

天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南城四月的早晨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从窗缝里渗进来。陈瑾言坐在那片越来越亮的光线里,一动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城市另一头,苏忻从床上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四年多以来一直紧闭的窗帘。

晨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睛,像很久没见过光的人。窗外的玉兰开了,白白的一树,花瓣上还带着夜露,在初升的日光里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里看那树玉兰,心想,不管来的是什么,她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