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许意欢到教室的时候,谢迎叙已经在了。
他罕见地没有趴着睡觉,靠着椅背坐,两条长腿伸到课桌外面,脚踝交叠搭在过道。手里转着笔,眼睛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校服外套没穿,只一件白色短袖,袖子卷到肩膀,胳膊懒洋洋搁在桌沿。听到身边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他侧了侧头。
许意欢把书包放下来,坐好,照例把课本一本本码齐。她从笔袋里取出笔,然后看到桌角那块橡皮还搁在老位置,和她昨天放回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伸手拿起来,犹豫了一瞬,推到了他那边。
"你的橡皮。"她说。
谢迎叙看了眼那块白色方块,没接。"你留着用。"
"我有。"
"那你昨天翻什么。"
许意欢手指停在橡皮上,抿了一下唇。他说得没错,她昨天确实没带。但她从家里拿了新的,早上出门前特意装进笔袋,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夹层里。她想了想,还是把橡皮推了回去,力道很轻,刚好停在他课本边上。
"我自己带了。"她说。
谢迎叙没再推回来,也没收。那块橡皮就横在他课本边缘,像个等答复的句号。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后脑勺对着她,耳朵里塞着耳机。许意欢翻开课本,在页眉写了今天的日期。
第一节是英语课,老师进来的时候抱了一摞小测卷子,说是昨天随堂测的成绩。她念分数的时候许意欢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卷面,错了一道选择题,九十六分。她把卷子翻面看错题,旁边谢迎叙的卷子被发下来,正面朝上扔在他桌上。
许意欢余光瞥到一眼,那卷子上空了大半,只写了选择题和第一篇阅读,后面两道大题位置留白。但是前面的选择题和阅读全对,一个红叉都没有。她用余光多停了一瞬,看到卷头姓名栏那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谢迎叙"三个字连笔带草,跟本人一样懒散。旁边英语老师用红笔批了一行小字:"作文不写?"
谢迎叙连卷子都没翻,把它推到桌角,继续侧头看窗外。阳光从那个角度正好打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没躲,睫毛在颧骨上投了道浅影。
许意欢收回视线,继续看自己的错题。那道选择题考的是虚拟语气,她确实没看清时态。笔尖在题旁做了个笔记,把正确的时态搭配写了一遍。
课到一半的时候,英语老师忽然点了谢迎叙的名字:"谢迎叙,你起来把这篇课文读一下。"
他慢慢转回头,从桌面拿起书翻到指定页。也没站起来,就那么靠椅子上念了一段。语速不快不慢,发音很干净,连读和弱读都自然得不像念课本。阳光照着他翻书的手指,念完最后一句他合上书,抬眼看向讲台。
英语老师点了点头:"坐下吧。以后作文也写上。"
他没应声,把书丢回桌面,耳机重新塞回耳朵。
许意欢觉得他英语挺好的,从听力和阅读两个部分看。那种语感不像临时背出来的。但她没多想,继续跟着老师的节奏往下走。英语课结束是课间,周萌转过来说篮球赛的事,凑近了压低声音:"这周五下午全班都得去,班主任说了算考勤。"
"嗯,我听到了。"许意欢把英语笔记合上。
"你以前看篮球吗?"
"不太看。"
"那正好,陈屿学长肯定会上场打,到时候看他就行。"周萌挤挤眼睛,"上次他还特意跟你打招呼呢,说不定对你有意思。"
许意欢没接话,把下节课的课本抽出来。周萌看她不搭腔就换了话题,聊起周末打算去哪儿逛,许意欢听着,偶尔"嗯"一声。两个人说了一阵,上课铃响了,周萌转回去坐好。
第二节课是物理,许意欢听得很认真,老师在黑板上推导电磁感应的公式,她跟着抄,把每一步推导过程都记在笔记本上。旁边的谢迎叙不知什么时候又趴下了,脸侧向她的方向,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桌面上什么都没摊开,连课本都没从桌肚里拿出来。物理老师大约是习惯了,看都没多看他一眼。
许意欢抄完一页笔记翻过来的时候,余光注意到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睡,还是闭着眼想别的。她没有多看,把注意力拉回板书上。风扇在她头顶转着,页片边缘的影子从课桌这一头滑到那一头。
大课间的时候许意欢被周萌拉去操场看篮球赛的赛前训练。高二三班的几个男生正在半场练投篮,林越和赵驰在三分线外轮流出手,王松蹲在场边系鞋带。许意欢抱着水杯站在看台边上,阳光有些大,她抬手挡了挡额前的光。
周萌在旁边大喊加油,她喊了几声拉许意欢的胳膊:"你也喊两声啊。"
"……三班加油。"许意欢声音不大。
周萌嫌她声音小,自己又喊了两嗓子。训练那边的林越投进一个三分,转过头来朝看台挥了下手,看到许意欢,又加挥了一下。
许意欢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右边梨涡露出来一瞬,她自己也未必察觉。
训练结束他们抱着球往场边走,经过看台的时候林越停了一下,冲许意欢打招呼:"许意欢是吧?你来看训练啊。"
"嗯,刚好课间。"
"到时候周五来看比赛啊,我们肯定赢四班。"林越拍着球,额头上全是汗,笑得很爽朗,"班长说全班都得来,你是新同学更得到场了。"
"好,我会来的。"
林越点点头,又冲周萌说了句"周萌你嗓子都哑了",笑着跑了。周萌在后面追了一句"林越你投得还行吧别到时候打铁",两个人隔空拌了几句嘴。
许意欢从看台下来往回走,路过篮球场边那排铁架长椅的时候,看见谢迎叙一个人坐在最边上那根长椅上。他也没训练也没看训练,就坐在那儿,手里拿着手机,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屏幕。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耳机挂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曲起来脚踩在椅子横杠上。
他抬了一下眼,刚好跟她对上视线。
许意欢脚步没停。她从他面前走过,距离三四步远,风吹过来她后颈的碎发飘了一下。她听见身后椅子铁架发出一声轻响,没回头,继续往教学楼走。
回到教室坐好之后几分钟谢迎叙才进来。从后门进,走过她身后的时候带进来一阵热风。坐下,他把耳机摘下来搁桌面上,指尖在手机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许意欢正在做物理练习册,没有转头。
他靠着椅背往后仰了仰,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后脑勺马尾束得不高不低,发尾扫在白色校服领子上。握笔的手指细白,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写字的时候偶尔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唇内侧。
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从桌肚里抽出一本杂志翻开。
午饭许意欢和周萌一起在食堂吃的。三班的位置在一楼靠窗那一排,许意欢端着餐盘坐下的时候,对面坐了两个她们班的女同学,一个戴眼镜的叫孙恬,另一个短发叫郑思琪。许意欢跟她们不太熟,但两人主动跟她搭话,问她从哪个学校转来的、适应不适应、宿舍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许意欢说,"我家搬过来不远,走路十几分钟。"
"那还挺近的。"孙恬说,"咱们班走读的不多,大部分住校。"
周萌在旁边插话:"许意欢你放学要不要跟我们一块儿走?我们几个走读的每天都结伴出校门。"
"好啊。"
几个人聊了一阵食堂的菜好不好吃、哪个窗口阿姨手不抖,气氛还算轻松。许意欢低头吃饭,偶尔接两句话,郑思琪话多,一直在讲年级里的八卦,说谁跟谁在一起了谁又分了,谁在走廊里堵谁表白被拒了。
讲到一半她压低声音:"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四班有个女生昨天去找谢迎叙了。"
许意欢筷子停了一瞬。
"又去了?"周萌皱眉。
"嗯,在楼梯口堵的。说是送什么礼物,谢迎叙没收,也没看她,直接走了。"
孙恬啧了一声:"那女生上学期不就被拒过一次吗?还没死心啊。"
"谁管得着呢。"郑思琪耸耸肩,"谢迎叙那种人,长了张好脸,但是做他女朋友能有什么好处。昨天跟你处明天就腻了,前几个哪个超过一星期的?"
"也不一定吧。"周萌说,"他也没跟谁正式在一起过,都是别人单方面追,他理都不理,过两天人家自己就没劲了。"
"那不是更证明他那人不行吗?对谁都那样。"
几个人聊着,许意欢听着,手里的筷子夹了一块番茄炒蛋放进嘴里。她没插话,也不觉得这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谢迎叙是她的同桌,但也仅仅是同桌,坐了不到两天,总共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长什么样、对别人什么态度、谁追他被拒,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吃完饭把餐盘收了,去水池边洗手。水龙头拧开,凉水冲过手指的时候,身后有人走过来站到她旁边。她侧头看了一眼,是陈屿,他也端着餐盘过来洗。
"许意欢?"陈屿认出了她,笑了一下,"你也在食堂吃饭。"
"嗯。"
"三班今天训练看了?"
"看了。"
"你觉得我们班怎么样?"
"挺好的。"她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冲他点了点头,"周五比赛加油。"
陈屿笑着说了声谢谢,许意欢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水龙头重新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很快被淹了过去。
下午的课过得平淡。第三节是历史,老师讲近代史,许意欢在课本上勾重点。谢迎叙下午的精神比上午好一些,坐姿没那么瘫了,但依然不看课本。他拿了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东西,许意欢侧头拿水杯的时候瞟了一眼——他画了个什么几何图形,线条流畅,几笔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三维立体结构,旁边标了一排字母和数字。
她看了那图两秒,收回视线。
他画了半节课,然后拿手机拍下来,把草稿纸团了扔进抽屉。下课铃响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校服下摆往上窜了一截,露出窄瘦的腰线一瞬。他放下胳膊,把耳机挂好,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从后门出去了。
整个晚自习他都没回来。
许意欢做完三科作业,写了篇英语作文,把历史笔记整理了一遍。周萌有时候转过来小声跟她说两句话,递过来一块巧克力,她掰了一半吃,另一半还回去。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摩擦纸面和翻书的声音。
九点下晚自习,许意欢收拾好东西跟周萌她们一起出校门。天全黑了,校门口路灯亮着,旁边几家卖夜宵的摊位冒着白烟。几个走读的同学在校门左右分开,周萌往右拐,许意欢往左。她独自走在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快到家的时候她手机震了一下,是班级群里班主任发了个通知,提醒周五下午两点篮球赛,全班一点五十在操场集合。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口袋。
推门进家,客厅灯亮着,她爸坐在沙发上翻文件,她妈在厨房洗碗。许意欢换了拖鞋进去,她妈探出头来:"今晚吃得怎么样?"
"还行。"
"跟同学相处得还好吗?"
"挺好的,同桌是个……"她顿了一下,"是个挺安静的男生。"
她妈"嗯"了一声:"那就好。"
许意欢背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她把书包放好,换了睡衣,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明天要用的书预习。窗外还有隐隐约约的蝉鸣,比白天弱了些,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纱。
她翻开物理课本,夹着的书签掉了出来。弯腰去捡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角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笔袋旁边多了一块白色橡皮。长方块,表面干干净净,被她推回去过的那块。
她盯着那块橡皮看了两秒。
弹了下,没动。
她把橡皮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继续翻课本。窗户留了一条缝,夜风吹进来,桌面上那张写着"谢迎叙"的物理卷子角被吹得卷了一下——不对,那是她自己的卷子。
她把卷子压平,埋头写起了预习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