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走出永寿宫时,宫门前的石阶已被晨光照得发白。
小顺子从门廊后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半块昨夜没吃完的冷馒头。
“姜更衣,贵妃娘娘准了?”
姜璃点点头,脚步未停:“准了。”
小顺子跟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那您打算把铺子开在哪儿?”
姜璃抬眼望向西六宫的方向:“那边有座废弃的阁楼,我昨日经过时看过了。”
小顺子愣了一下:“您说的是西六宫最靠里的那座?听说那里闹过鬼。”
姜璃没有接话,径直朝那座阁楼走去。
西六宫的宫道比别处冷清许多,两侧的宫墙斑驳脱落,墙头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那座废弃的阁楼就在宫道尽头,两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尘封多年的霉味。
小顺子硬着头皮推开门,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连打了三个喷嚏。
姜璃跨进门槛,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照出满地的碎砖和蛛网。
“就这里了。”
小顺子苦着脸:“姜更衣,这儿怕是连张能躺的床都没有。”
姜璃蹲下身,从满地杂物中拾起一块还算完整的青石地砖:“有墙有顶,比冷宫强。”
她使唤小顺子去打两桶水来,自己则卷起袖子,开始将阁楼里的破旧家具归拢到一处。
一个时辰后,小顺子拎着水桶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负责洒扫的粗使宫女。
“姜更衣,这两位姐姐是陈嬷嬷派来帮忙的。”
姜璃抬头看了一眼,认得其中一个是陈嬷嬷手下的粗使宫女秋梨。
“替我谢过陈嬷嬷,这地方脏乱,不敢劳烦两位姐姐。”
秋梨笑得憨厚:“陈嬷嬷说了,姜更衣既然得了贵妃娘娘的恩典,便是一宫之主,有事尽管吩咐。”
姜璃不再推辞,让两人帮忙把阁楼上下两层都粗粗打扫了一遍。
待到日上三竿,阁楼勉强收拾出了个样子,楼下一间小屋收拾成了待客之处,楼上那间留作她的卧房。
姜璃搬来一张旧木桌放在楼下正中央,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权当是柜台。
小顺子从井里提来一桶清水,又折了几根竹枝扎成扫帚,将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
“姜更衣,铺子开起来了,总得有个名字吧?”
姜璃站在阁楼前,仰头看了看那块空荡荡的门楣。
她让小顺子找来了笔墨,自己蹬着梯子爬上去,在门楣上写下三个大字——琉璃阁。
墨迹未干,长乐宫的素问便来了。
素问姑姑穿着一身水蓝色的宫装,神色淡漠地站在阶前,目光扫过那块新写的匾额。
“姜更衣好雅兴,长公主请您过去一趟。”
姜璃从梯子上下来,掸了掸袖口的灰尘:“劳烦素问姑姑带路。”
长乐宫在内廷西面,离西六宫只隔了一条宫道,是长公主萧檀独居之处。
姜璃跟着素问进了长乐宫的偏殿,萧檀正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断成三截的羊脂白玉簪。
“本宫听说,你在西六宫开了间铺子。”
姜璃跪地请安:“回长公主,妾身只是寻个谋生的活计。”
萧檀抬起眼,眸子里带着一股天生的清冷:“本宫有枚簪子断了,你可能修?”
素问将那三截断簪送到姜璃手中,又退回萧檀身后。
姜璃低头看着那枚玉簪,簪身通体莹润,断口处却很整齐,像是被内力生生震断的。
“能修,但需要些时间。”
萧檀没有追问要多久,只淡淡吩咐:“修好了,送到长乐宫来。”
姜璃捧着断簪退出偏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回到琉璃阁,点起油灯,在灯下仔细端详那三截断簪。
小顺子轻手轻脚地端来一碗热水:“姜更衣,您还没用晚膳,奴才去御膳房讨两个馒头来。”
姜璃点了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玉簪的断口。
就在指尖触到断面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寒意从指端蔓延至全身。
她眼前浮现出一片荒凉的御花园,一个瘦弱的少年正背着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在夜色中拼命奔跑。
“别怕,阿姐在。”
那少年转过头来,姜璃看清了她的脸——正是如今的萧檀。
而那个被背在背上的男孩,眉眼间竟有几分熟悉。
少年萧檀背着萧烬逃到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身后是举着火把追来的几个老太监。
“他们已经得了那位的授意,今夜必须取你的命。”
小萧烬攥紧姐姐的衣领,声音嘶哑:“那你呢?”
“我留下挡他们,你去假山后面躲着,天亮了去找赵九。”
画面骤然消散,姜璃猛地松开了手,断簪掉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小顺子推门进来,把两个白面馒头放在她面前:“姜更衣,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事,去帮我把那盒银丝取来。”
小顺子应声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姜更衣,您方才上楼去的时候,奴才看见好像有个黑影在对面房顶上一闪。”
姜璃握着断簪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必管,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眼睛。”
夜深了,琉璃阁的油灯依旧亮着。
赵九无声地落在琉璃阁对面的房顶上,夜风掀起他黑色斗篷的一角。
他盯着那扇亮着灯的窗子,将方才姜璃触碰断簪时的反应尽数记在脑中。
“这个姜更衣,果然不是寻常人。”
他低语一声,身形一纵,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而姜璃正坐在灯下,用最细的银丝将三截断簪一点点拼合。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萧檀盯上了,但没关系,她能修好这枚簪子,也能修好自己在这深宫中的活路。
因为从今天起,琉璃阁就正式在这西六宫的角落里亮起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