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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

雨村归梦,万劫皆虚

回雨村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胖子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平时快,那个宽厚的后背绷得死紧,后颈的肉褶子都看不见了。黑瞎子在最后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动作幅度很小,像某种惯性般的警惕。解雨臣走在我旁边,脚步依旧从容,但我注意到他一直把右手放在腰侧的位置,那个位置常年别着一把折叠匕首。

张起灵走在我正前方半步。

这个距离是他刻意保持的,我太熟悉了。每当有危险逼近的时候他都会这样走——挡在我和目标之间,留出刚好能把我拽走的半步余地。他没有回头看我,但他的耳朵朝后侧着,捕捉着我每一步呼吸的频率。

我自己的呼吸不太稳。

胸口闷得厉害,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进去,怎么喘都透不过气。脚底那些从洞里带出来的湿泥黏在鞋底上,走几步就厚了一层,沉甸甸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登山靴,深棕色,鞋底纹路是那种锯齿形的防滑设计。

和洞里那串出去的脚印,一模一样。

那串脚印拐过溪沟弯道之后就消失了。不是被覆盖了,是彻底消失了——就像走到那个位置之后,那个穿着我鞋子的东西凭空蒸发了一样。胖子当时蹲在那儿检查了足足五分钟,最后站起来摇了摇头,脸上那层油光都被冷汗冲干净了。

"真邪门。"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远远就看见自家院子上空飘着一缕炊烟,细细的白色的,在蓝天下拖出一道柔和的长线。闻到那股烟火味儿的时候我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村道上。张起灵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托了一下我的手肘,力道不大,但刚好把我撑住了。

"到了。"他说。

我点点头,推开院门走进去。

云彩正在院子里晾床单。白色的棉布在风里鼓起来又塌下去,她踮着脚尖把边角扯平,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她脸上先是一亮,然后那点光亮在看到我们五个人的表情之后迅速黯淡下去。

"怎么了?"她手里的床单垂下来,湿漉漉地拖在地上。

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解雨臣接过话头,语气尽量放平:"山里有个洞,洞里有点不对劲的东西。没什么大事,就是吴邪受了点惊吓。"

云彩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她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像两汪浅水,此刻那两汪浅水里映着我苍白的脸和发青的嘴唇。

"吴邪,"她小声说,"你脸色好差。"

我扯了一下嘴角:"没睡好。"

她没信,但没追问。她快步走过来把湿床单塞进胖子怀里,然后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一碗红糖水,热气腾腾的,搁在我面前的桌上。"喝了。"她说,语气轻轻软软的,可那两个字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得有点齁,红糖放多了,但那股热度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确实让那股子冰冷劲儿缓了一些。

堂屋里很快就坐满了人。胖子搬了把椅子堵在门口,云彩坐在他旁边给他剥橘子,剥一瓣塞进自己嘴里一瓣塞进胖子嘴里,动作自然而熟稔,像做过一万遍。黑瞎子在堂屋另一边靠墙坐着,两条长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墨镜摘了拿在手里转,眼睛半闭不闭的,但我知道他一根神经都没松下来。

解雨臣把手机里的照片又翻出来放到桌上,这次多拍了几张。那扇小青铜门的细节,地上那些纹路的特写,那个人耳朵后面的接缝线,都拍得清清楚楚。

"我把能看的都看了。"他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那扇门大概只开了条缝,我没有贸然往里探。门后面的空间不大,手电能照到头,是个大约三四平米的方形石室。石室最里面有东西,看轮廓像一口箱子,但被阴影遮住了,看不清细节。"

"箱子?"胖子皱眉,"这种地方摆口箱子,里头能装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解雨臣把手机收回来,"但我认为那扇门不是最重要的。"

"什么最重要?"我问。

"那个人。"解雨臣看着我,目光很静,"谁把他放在那里的?为什么把他伪装成你的样子?他刻在满地的那些纹路,是在告诉我们怎么开那扇门,还是在警告我们别开?最后一点——他死之前说的那三个字,是让你别进去,还是让"吴邪"别进去?"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一个我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地方。

那个人死之前对着我说"别进来"。他看着我,用的是我的脸,张着干裂的嘴唇,用哑掉的嗓子说出那三个字。他说的是让我别进那个石室,还是让"吴邪"别进那个洞?或者说,他说的那个"你",到底是指我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还是指每一个顶着他这张脸走进那个空间的人?

"我他妈脑子里一团浆糊。"胖子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粗嘎嘎的,"这破洞里头蹲着个假老吴,假老吴在地上画了一堆鬼画符,符指的路通到一扇小青铜门。青铜门后面有口箱子,咱还没开呢就从洞里退出来了。这些事串一块儿到底啥意思?"

"串一块儿的意思就是,"黑瞎子终于把眼睛睁开了,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珠在堂屋光线里显得格外沉,"有人想把小三爷引到那扇门前面,然后用某一种方式让他进去。"

"谁?"

"不知道。但对方了解我们所有人的动向,清楚我们的作息,甚至能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把那个洞挖出来、把人摆进去、再把老吴的鞋印从洞里一路铺到溪沟拐弯处。"黑瞎子把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声音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调调,"这活儿干得漂亮,漂亮到让我觉得后背发凉。"

堂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矩形,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浮动。桂花香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混着厨房里未完的烟火气。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宁静,那么正常,可坐在堂屋里的五个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很浅。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云彩小声问。

胖子刚要开口,被我打断了。

"那扇门必须再开。"我说。

所有人看向我。

"那个人死之前画了满地的路,最后指向那扇门。他嗓子哑了说不出来,但手一直在动。他想告诉我们什么,那些纹路里一定有信息。"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我站住了,"我们退出来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如果不回去看明白,对方下一次会用什么手段,我不知道。"

"老吴——"胖子开口。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这有可能就是对方想让我做的。但正因如此,我必须去。在这儿干等着,等对方出下一招,那不是我的风格。"

张起灵在桌子对面安静地坐了很久,这会儿终于动了。他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侧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他说。

"嗯?"

"明天去。你今天需要休息。"

我张嘴想说"我没事",可嘴张到一半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来得毫无征兆,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带出眼眶里一点生理性的湿意。打完哈欠之后我才发现我有多累,骨头缝里的酸软感一下子翻涌上来,之前被紧张压着没感觉到的疲惫此刻全涌出来了。

"……行。"我坐回去。

云彩立刻起身去里屋铺床了。胖子站起来去关院门,插上门栓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说"这破地方什么时候消停过"。黑瞎子和解雨臣在堂屋门口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太清,大概是在安排晚上谁守夜。

张起灵还站在我旁边。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正望着窗外的桂花树,阳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层常年不变的淡然镀了一层暖色。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那种好看不是招摇的好看,是安安静静的好看,像一幅挂在旧墙上褪了色的古画,颜色淡了,但韵味还在。

"小哥,"我说,"你累吗?"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不累。"

"骗人。你昨天晚上守了我一夜。"

他没否认,只是把目光转回窗外。"你睡得不安稳。一直在动。"

我愣了一下。昨晚我确实睡得不好,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外跳,我在梦里又去了那片黑湖,湖里的东西追着我跑了一整夜。我以为只是梦,原来现实里我也在翻来覆去地折腾。

"对不起,"我说,"打扰你睡觉了。"

"吴邪。"他喊我的名字,语气平平的,"不要道歉。"

"……好。"

云彩从里屋出来说床铺好了。我走进去躺下,被子刚晒过,蓬松又暖和,压在身上轻飘飘的。我侧过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年画还在,胖娃娃抱着大鲤鱼笑嘻嘻的。

我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洞里躺着的"我"还在。那双黑洞洞的眼眶还在看着我。那些纹路还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地铺着,像一张巨网,把我兜在里面。

但我没有再发抖。

因为我知道,在堂屋里、在院子里、在厨房里,有四个人守着这个院子。还有一个人,坐在离我不到三米远的外间椅子上,安静地听着我的呼吸。

明天。

明天我再去那个洞。

到时候,不管那扇门后面是什么,我都会看清楚。

在那之前,我先睡一觉。

桂花香从窗缝里飘进来,钻满了整个屋子。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