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沉坠夜无光

景元元年，冬月十一，夜。

上京的风早已褪去寻常寒意，裹着兵戈将至的肃杀，卷过整条御史台长街。

顾嵩举国叛乱的暗流汹涌蛰伏，南北州县旧党私兵尽数集结，京畿防务被暗中蚕食替换，围城之局步步收紧，山雨倾颓的重压，死死扣在整座皇城上空。

五人分守四方，昼夜不眠，死守新生的景元朝局。

陆昭珩坐镇皇城戍卫，日夜巡查街巷宫道，清剿潜藏死士，死死护住新帝安危；温知予坐守中枢密网，昼夜传信，稳住天下寒门官吏，掐断旧党舆论攻势；阮穗快马奔赴江南，逆流压制士族叛乱，阻断南方兵戈北上；苏令微统领全城医馆，随时待命，救治戍卫兵士、安抚市井民心。

五柱擎天，缺一不可。

而留守上京中枢、坐镇御史台、肃查朝中余孽、稳住朝堂风纪的沈清晏，成了旧党最恨、最忌惮、最想拔除的眼中钉。

四年新政推行，她以一身清正立在朝堂最前，弹劾贪腐、拆解士族党羽、肃清积年弊案、斩断世家无数明暗触手。顾嵩四年隐忍布局，大半暗处势力，皆是被她层层清查、步步瓦解。

只要沈清晏不倒，朝堂正气便不散，寒门军心便不乱，新朝根基便始终稳如磐石。

顾嵩深知，正面强攻皇城、对阵五人合力难有速胜。

于是他弃明战，行阴诡。

不攻兵甲，不逼宫闱，只诛心柱。

夜色深沉，二更已过。

御史台官署灯火孤明，是整条肃穆官街唯一未熄的光亮。

连日危局压身，沈清晏不曾有半分懈怠。案前堆积着密密麻麻的朝野查核卷宗、旧党余孽名单、京畿异动密报，她一身素色官袍未卸，眉眼疲惫却依旧清明，指尖执笔，字字核对，连夜筛查朝中潜藏的叛党内奸。

宫灯摇曳，映得她侧脸沉静孤挺。

乱世将至，人人慌乱，唯有她始终稳立中枢，以一己清正，镇朝堂万般阴邪。

院落寂静，晚风穿窗，无声无息。

她太过坦荡，太过守正，一生磊落，从不爱设防暗诡刺杀。她防得过朝堂当庭对峙、防得过明面上的派系倾轧、防得过兵戈相见的血战，却防不住蛰伏暗处、卑劣无耻的阴毒暗算。

檐角阴影之中，无半分杀气外泄。

不同于正面搏杀的凛冽锋芒，这道潜藏已久的黑影，收敛所有气息，如无声鬼魅蛰伏彻夜，等候她孤身独处、心神专注的一瞬。

没有兵刃出鞘的脆响，没有甲叶摩擦的动静。

一缕极淡、无色无味的迷瘴之气，顺着晚风，悄然飘入窗棂，漫入灯火通明的书房。

这是旧党士族秘制的沉眠毒瘴，不夺命，却能击碎心脉气血、封闭神魂识海，中招者无痛无血，只会沉沉坠入无尽昏睡，唤之不醒，医之难愈。

是顾嵩专为她备下的杀招。

不求一击毙命，只求废掉这根新朝最硬的脊梁。

沈清晏笔尖微顿，只觉心头一瞬空茫，头脑骤然发沉，眼前密密麻麻的卷宗字迹瞬间虚化、重叠。

她心底警铃大作，想要起身、想要唤卫、想要捏碎指尖预警玉符。

可四肢百骸瞬间脱力，浑身力气被瞬间抽空，神魂像是被沉入万丈寒潭，意识飞速涣散、沉沦。

短短一息之间。

她挺直的脊背轰然松弛，手中毛笔滚落案上，墨汁晕开纸面工整字迹。

身躯微微一晃，终究抵不住滔天困意与神魂封禁，直直向前，沉沉伏落于满案卷宗之上。

双目轻阖，呼吸微弱绵长，再无半分动静。

彻底失去意识，坠入深度昏迷。

书房依旧明亮，风声依旧轻柔，卷宗依旧堆叠，可那道撑起朝堂清正、稳住人心底气的身影，骤然沉寂无声。

屋外值守侍卫迟迟察觉异样，推门而入的瞬间，看见伏于案上、毫无回应的沈清晏，瞬间血色褪尽，肝胆俱裂。

“沈大人！”

疾呼、轻唤、摇晃，尽数无果。

人温，息在，却如落沉星河，死寂沉睡，任凭如何呼唤，再也睁眼不得。

消息如惊雷炸响，顷刻传遍皇城内外。

正在宫中布防、清查暗桩的陆昭珩第一时间闻讯赶来，一身戎装未卸，踏进门的那一刻，素来杀伐凛冽、从无半分惧色的眼底，瞬间崩裂出极致的慌乱。

她快步冲到案前，指尖抚上沈清晏微凉的腕脉，指尖颤抖，脉象虚浮微弱，神魂闭锁，生机绵长，却深陷沉眠，不醒不启。

“深度昏迷，神魂被封。”紧随而至的苏令微即刻施针探查，指尖落针数次，神色一点点惨白，声音发哑，“是士族秘毒，专封神魂，寻常药石、针灸，尽数无用。”

无人伤命，却比重伤血战更残忍。

战死尚可翻盘，重伤尚可医治，而这无尽沉眠，是活生生的人间禁锢。

不过半刻，远隔两地的温知予、阮穗接连收到急报。

千里传信，字字诛心：沈清晏遇暗算，深度昏迷，不醒人事。

四方支柱，轰然折其一。

五人同心、共守山河的死局防线，在最关键、最危急的叛乱前夜，骤然裂开一道无法弥补的致命缺口。

上京天局，彻底倾颓。

从前五人并肩，可抵万军，可镇朝野，可逆乱世。

如今主心骨沉眠不醒，朝堂无清正之柱，寒门无定心之人，新政无守道之魂。

御书房内，新帝凌正尧听闻噩耗，握着奏折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底骤然覆上沉沉血色与无力。

他登基未久，新政未稳，叛乱压城，如今朝中唯一敢查权臣、敢肃奸邪、敢镇朝野的沈清晏，骤然陨落沉眠。

夜色沉沉，寒风吹彻整座御史台。

孤灯映沉眠之人，满城藏谋逆之师。

顾嵩立于内阁高楼，遥遥望着御史台方向，听闻手下回禀结果，苍老的脸上勾起一抹阴狠冷冽的笑。

他搬不倒新政，打不破五人防线。

可他废得掉沈清晏。

星河沉坠，夜无天光。

新朝最亮的一束清正星火，被生生暗灭于长夜。

终局血战未启，护国之心先碎。

前路万劫来临，山河摇摇欲坠。

余下四人，失其首柱，孤身临乱世，独守破碎山河。

长夜漫漫，无人知晓，这位沉眠于卷宗之间的朝堂脊梁，何时能再睁眼，再见天光，再见山河无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