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景和二十三年,冬,四年之后】
四年光阴,足以磨平风波,足以沉淀时局,更足以酝酿一场覆国滔天阴谋。
自凌正尧全面掌朝、推行新政,整整四年。
四年朝堂拉锯,四年新旧对峙,四年民生渐变。
女学遍布天下,寒门入仕成常态,织户减负恒久落地,民间风气大开,世人思想日新月异。维新五人扎根朝野、深耕民生、肃清风纪、镇守四方,将曾经摇摇欲坠的星火,酿成了燎原大势。
旧党节节败退,士族特权层层被削,世袭根基逐年瓦解。
顾嵩与百年世族,隐忍蛰伏整整四年。
他们一次次借灾异发难、借士林舆论攻讦、借地方阻力阻挠新政,用尽朝堂手段、礼法桎梏、朝野人脉,拼死想要扳倒新政、复辟旧序。
可四年拉锯下来,所有阻挠尽数失效。
新政不可逆,民心不可违,世道不可退。
大靖天下,早已慢慢换了人间。
同年秋末,久病缠绵的先帝凌秉宸,于乾章宫龙驭宾天。
朝野举哀,山河缟素。
数日后,东宫太子凌正尧,于太和殿正式登基称帝。
改元——景元。
自此,大靖开启景元元年。
新帝年少清明,勤政克己,心怀万民,笃定承袭四年新政之路,立志清扫积弊、抚平阶级、安定山河,开创一代新世风。
朝野百官恭贺新君登基,寒门士子欢欣鼓舞,天下百姓静待盛世新生。
四年深耕,一朝改元。
所有人都以为,大乱之后是大治,拉锯之后是太平,革新之后是永安。
无人知晓,最滔天的祸心,早已在首辅顾嵩心底,埋藏四年,发酵四年,隐忍四年。
深宫太庙,登基大典落幕的当夜。
百官散去,皇城肃穆,新帝凌正尧忙于批复先帝遗诏、规整朝堂人事、安顿举国丧仪。
首辅顾嵩独留内阁值房,灯火孤悬,映着他苍老却阴鸷的眉眼。
案上摊着四年以来所有新政卷宗、士族清册、地方兵权分布图。
密密麻麻的朱笔圈点,全是隐忍、算计、筹谋。
四年。
他忍了整整四年。
看着士族世代垄断的仕途被撕开缺口,看着女子一步步登临朝野、执掌权柄,看着寒门步步崛起、稀释世家权力,看着祖宗传下的礼法尊卑、阶级特权,一点点被蚕食、被推翻、被根除。
他用尽毕生权谋、半生朝野博弈,终究搬不倒新政。
民心在新,朝势在新,天道大势在新。
无论他如何周旋、如何反扑、如何裹挟舆论、如何煽动士林,都再也拉不回腐朽旧序。
窗外寒风穿堂,吹动烛火摇曳。
顾嵩缓缓抬眸,望向夜色里巍峨的太和殿,望着那方刚刚易主、崭新荣光的九五龙椅。
眼底隐忍多年的忠诚、克制、臣子本分,尽数寸寸碎裂。
半生辅君,三代老臣,守了一辈子大靖皇室,守了一辈子士族江山。
到头来,皇室亲手掘断士族根基,新君亲手葬送百年祖制。
既然礼法守不住,旧序保不住,新政扳不倒——
那便换了这天下。
他低声开口,嗓音苍老沙哑,带着破釜沉舟、颠覆乾坤的疯狂野心,字字狠绝,响彻寂静空堂:
“既然搬不倒新政,那我就颠覆这个国家。”
停顿一瞬,眼底戾气暴涨,半生蛰伏的篡逆之心,彻底赤裸、毫无遮掩。
“这皇室该改姓了!姓顾才是王道!”
一句话,定了大靖灭国之局。
四年温和拉锯,四年朝堂制衡,都是假象。
顾嵩从来不是输不起一时权斗,他是输不起世道更迭。
他可以容忍皇室制衡朝臣,可以容忍藩王割据地方,可以容忍党争起伏输赢。
唯独不能容忍——延续千年的士族阶级,彻底消亡在凌氏江山手里。
既然凌氏天下容不下世族,容不下旧礼,容不下旧规。
那他便毁了凌氏,自立乾坤。
四年隐忍,他从未坐以待毙。
明面上节节退让、步步收敛、任由新政渗透朝野,装作老臣迟暮、无力回天。
暗处里,他早已串联天下残余士族、收拢旧党兵权、私养死士、掌控京畿布防、绑定地方州府。
四年时间,他放弃朝堂小打小闹的对抗,转而全盘布局篡国大业。
朝堂之争,是小争。
改朝换代,是大谋。
搬不倒新政,便推翻承载新政的王朝。
灭了凌氏皇室,重立顾氏天下,便可一朝倾覆所有革新,重启百年士族独尊、阶级森严的旧世道。
今夜新帝登基,朝野未稳,新君威信初立、根基尚浅,举国丧仪人心浮动。
是大乱最好的时机,是篡国最完美的天时。
内阁暗处,一众心腹死士、士族核心幕僚齐齐现身,垂首听令,气息肃杀。
顾嵩起身,缓缓拂去官袍褶皱,眼底是筹谋已久、志在天下的冷厉。
“传我密令。”
“天下士族私兵即刻集结,京畿内外布防换阵,各地旧党封疆官吏待命。”
“新君初立,朝局未固。”
“四年隐忍,今日起——谋国!”
一声令下,深埋四年的地底暗流,彻底喷涌而出。
大靖景元元年,新帝登基当夜。
无人知晓,山河已然易主倒计时。
从前的宫变,是公主夺权,是皇室内乱。
而今的谋反,是权臣移国,朝代更迭。
公主想要打破性别桎梏,改写万世规矩。
顾嵩想要推翻新生世道,复辟腐朽霸权。
一逆求新,一逆守旧。
风雪将至,终局大战,轰然开篇。
四年太平,终究是暴风雨前最后的温柔假象。
新政未稳,皇权初换,权臣篡鼎,天下将倾。
这大靖江山,
从此刻起,再无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