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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刃赴夜霜

众川同岸

【本章时间:景和十八年,初冬,紧接第六十四章】

户部账册疑云悬而未决。

没有确凿证据定任何人的罪,可那粒怀疑的种子已经埋进维新众人心底,看不见,摸不着,却时时刻刻隐隐作痛。朝堂之上顾嵩一派并不急于收网,任由猜忌在同盟内部慢慢发酵,等待裂痕自行扩大。

入夜,上京落了一层薄霜。

夜色浓得化不开,长街宵禁,行人绝迹,只有巡城兵卒的梆子声,隔一段距离遥遥响起。

阮穗此番留在上京,暂居在温府旁一处僻静的小院。江南税银一案压在她肩头,连日奔走核对卷宗,联络江南送来的人证物证,日日熬至深夜。

院中小屋烛火还亮着,桌案铺满从扬州快马递来的织户画押凭证、地方府衙留底抄本。她要把一桩桩一笔笔整理齐全,待到早朝之上,为江南新政洗清污名。

屋外寒风呼啸,吹动院中的枯树,枝桠摇晃,投下纷乱扭曲的影子映在窗纸上。

院内值守的两名护卫,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倒在回廊两侧,颈间一道极细的伤口,鲜血浸透衣襟,在寒霜夜里慢慢变冷。

瓦片之上,几道黑衣夜行人伏着,玄色劲装,面罩遮脸,腰间短刃泛着冷幽幽的光。

他们不是来劫掠,也不是当众刺杀制造大乱。顾嵩吃过明面上动手的亏,此番派出死士,只求悄无声息了结阮穗。只要阮穗一死,江南人证群龙无首,所有账册凭证便成死物,税银贪墨的污名,将永远钉在死去的她身上。

既除去民间维新最重要的一环,又坐实罪名,一举两得。

一道黑影纵身跃落庭院,脚尖轻点地面,不带半分声响。

屋中,阮穗正低头誊抄笔录,指尖握着毛笔,心思全在纸面之上。

窗棂“嚓”的一声轻响,薄刃刺破木格,寒光直扑桌前。

阮穗本能侧身往后急躲,笔脱手飞落,墨汁泼洒满卷案卷。利刃擦过她肩头,划破棉衣,皮肉裂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布料。

剧痛袭来,她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冷汗一瞬间浸透衣衫。

刺客一击未中,跨步闯进屋内,短刃再次直刺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院墙外又一道人影飞速撞开院门。

“小心!”

是温知予。

她放心不下阮穗的处境,夜里携着萧景瑜,打算过来商议明日朝堂对策,刚到巷口便察觉院内死寂异常,察觉不妙立刻冲了进来。

萧景瑜紧随其后,抽出身侧短棍,拦在阮穗身前,硬生生格开刺来的刀锋。金属相撞迸出火星。

院外另外几名刺客见行踪暴露,不再顾及隐秘,尽数冲入小屋,刀刃相向。

“走!”温知予厉声喊道,伸手扶住流血不止的阮穗。

可院门已经被封堵,退路断绝。狭小的小屋瞬间变成死局。

阮穗肩头伤口不断渗血,脸色惨白,却依旧死死护着桌案那一堆来自江南的凭证。那是洗清自己、保全织户新政仅存的凭据,绝不能毁在刺客手里。

混乱的打斗声响,终于惊动远处巡城的兵卒,梆子声急促响起,脚步声向着这边急速奔来。

刺客心知不能久留,任务失败,便要销毁证据。一人抬手,袖中飞出数枚火引,向着堆满卷宗的桌案掷去。

火光瞬间窜起,纸张遇火便熊熊燃烧。

“不要!”阮穗目眦欲裂,想要扑过去抢救,肩头剧痛让她几乎栽倒。

就在火舌即将吞尽所有笔录的刹那,一道素衫身影自夜色廊下掠入。

苏惟桢不知何时已在此处。

他本不是习武之人,身手不算凌厉,却看准时机,挥起一旁搭着的厚毡布,狠狠盖向燃烧的案卷。

火焰被闷压下去,青烟滚滚,大半重要文书保住,少数几页已经烧成残卷。

几名死士见又多出一人,又听闻巡城兵马越来越近,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得手。彼此交换一个眼色,不再恋战,不做纠缠,翻身破窗,遁入沉沉黑夜,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危机来得迅猛,退得也迅猛。

屋内只剩下狼藉满地。燃烧过半的纸页、散落的笔墨、地上护卫的血迹,还有阮穗肩头不断渗出的鲜血。

萧景瑜立刻撕下衣襟布条,死死压住阮穗的伤口止血。

“伤势不轻,必须立刻寻医者。”

阮穗浑身发抖,不是全然因为伤痛,心底寒意刺骨。

“他们要杀我,还要烧掉所有凭证。一旦我死,江南贪墨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

这已经不再是账册上的罗织构陷,是实打实的夺命杀局。

温知予站在狼藉之中,脸色冷到极点。

刺杀一出,反而撕开了伪装。若是阮穗当真私吞税银,何至于要派死士深夜灭口?可反过来,刺杀同样可以被有心人反咬一口——说是维新一派自导自演苦肉计,博取朝堂同情。

阴谋的圈套一层叠一层。

“今晚之事,绝不能简单对外言说。”温知予沉声,“顾嵩可以推说此事与自己毫无干系,死士一死便死无对证。没有活口,我们拿不到指证他的实证。”

沈清晏接到消息,带着苏令微火速赶来小院。

苏令微即刻上前,检视阮穗的刀伤,迅速拿出药粉包扎止血。肩头创口深,所幸未伤及要害,可失血颇多,人已是摇摇欲坠。

沈清晏望着满地狼藉,望着那几页被烧得残缺的江南供词,心底那粒怀疑的种子,在此刻疯狂搅动。

刺杀发生在深夜,地点隐秘。

今夜机要值守的,正是谢砚辞。

依旧没有证据,可巧合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理智上一遍遍告诉自己,谢砚辞绝不会行刺杀同道这种阴毒之事。可心底那道缝隙,被今夜这场寒夜刺杀,撕扯得更宽。

方才还在思量账册疑云,转瞬便是刀光夺命。

谢砚辞随后匆匆赶到,听闻小院遇刺,神色凝重。他赶来时,身上还带着机要值房的墨香,衣衫整齐,手上没有半点打斗痕迹。

他环视遍地狼藉,看见负伤虚弱的阮穗,看见烧焦的案卷,眉头紧紧锁起。

“我刚刚在机要房处理公文,听闻巡城兵马异动,才知这边出事。”

他开口解释,可这样的说辞,在今夜的局面之下,显得苍白无力。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怪异。

没有人开口直接质问他。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掠过他的身上。无声,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谢砚辞敏锐捕捉到众人眼底那一层难以掩饰的疏离。

他懂。

账册漏洞,他有条件;今夜全城机要值守,他身在中枢,消息通达,刺杀发生之时,他没有旁人可以作证不在场。

所有客观条件,全部指向自己。

百口莫辩。

他闭了闭眼,胸中涌上一股无力。明枪易挡,人心猜忌最难破。

墙角,苏惟桢立在阴影之中,看着眼前一幕。

死士是顾嵩的人,他看得明明白白。

旧党不追求一战定胜负,他们只需要制造混乱,放大同盟内部的猜忌。刺杀成,则除去阮穗;刺杀败,就用来加深维新众人彼此之间的裂痕。无论成败,顾嵩都有收获。

他依旧没有站出来道出真相。

他只是旁观者。

只见他垂眸,低声吐出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

“杀得是身,毁的是心。”

夜色更深,霜气侵骨。

刀伤在阮穗肩头,看得见流血。

而维新同盟心底的伤口,看不见,却已然裂开。

刺客遁入黑暗,没有留下活口。

罪魁逍遥法外,怀疑肆意疯长。

这一夜,寒刃落于霜夜,肉体受创,人心亦负伤。更大的风浪,已经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