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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宫观弈起寒声

众川同岸

【本章时间:景和十八年,七月初,上京,盛夏】

上京盛夏,暑气蒸腾,宫墙高大,将市井喧嚣尽数隔在外头。

御书房连日气氛紧绷。

傅敬之遇害一案,没有实据指向旧党,只能以积劳猝亡草草定论。江南扬州的诉状一封接着一封送入宫中,皆是为周懋鸣冤,控诉乡绅勾结官吏罗织罪名。可地方送上来的回文,却口径统一,一口咬定周懋煽动织户,罪证确凿。

真假颠倒,黑白互易。

皇帝凌秉宸坐在御案之后,翻阅南北两地堆积如山的文书,指尖按压眉心,神色沉郁。

他心里清楚地方其中猫腻。可一面是盘根错节的士族集团,一面是虎视眈眈的诸位藩王,处处掣肘,投鼠忌器。

贸然下旨推翻地方定案,便等于直接和整个江南士绅撕破脸面,很容易给在外的藩王落下口实。

帝王权衡,从来不是只论是非,还要算天下利弊。

殿外内侍躬身入内回禀。

“陛下,明曜公主凌昭华在外求见。”

凌秉宸略一沉吟,准她入内。

凌昭华一身窄袖宫装,不佩繁丽珠玉,步履肃静,步入御书房。她不急于开口进言,先立于一旁,静静看着御案上摊开的南北奏报。

“父皇,还在为江南与朝堂诸事烦心。”她语声平静,看不出喜怒。

凌秉宸抬眼看向自己这个自小孤苦、全靠自己挣扎长大的女儿:“各地矛盾交织,旧党步步紧逼,藩王各怀心思。朕每走一步,皆是两难。”

凌昭华垂眸:“父皇心中,已然知晓周懋一案内里冤屈,只是不愿激化祸乱。”

“知晓是一回事,处置是另一回事。”凌秉宸轻叹,“顾嵩在朝堂根基深厚,几位藩王虎踞封地,一旦处置失当,便是祸起萧墙。”

凌昭华微微勾了勾唇角。

这正是她等待多时的局面。

新旧两派互相消耗,士族与藩王彼此牵制,帝王左右为难,所有人都被困在棋局之中,而她这个没有外戚靠山的公主,才有机会寻得缝隙。

“父皇,旧党固然可恶,但维新一派,行事也太过激进。”凌昭华缓缓说道,“沈清晏一心想要更定律令,触动百年来士族的根基;阮穗在江南收拢万千织户,民心归附,长此以往,亦非朝廷之福。”

这番话,不偏帮旧党,也不斥责新政,句句站在皇室社稷的角度。

凌秉宸看向她:“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不必彻底铲除任意一方。”凌昭华目光澄澈,心中盘算早已成型,“以制衡为上。压制旧党太过出格的杀伐之举,同时也要约束维新一派扩张的脚步。既不让士族一手遮天,也不能让民间势力脱离朝廷掌控。”

“借两方相争,慢慢收回散落出去的权力。”

她要的不是旧党全胜,也不是新政全胜。

她要两败俱伤,最终权力收归皇室,而她,便是站在皇室身旁,伺机攫取权柄之人。

凌秉宸沉默片刻,并未立刻表态。他看得懂女儿言语之下藏着的野心,却也不得不承认,这套说辞,正中帝王心术。

“你先退下,容朕再想一想。”

“是。”

凌昭华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

烈日炙烤宫道,琉璃瓦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随行女官跟在身后,低声开口。

“公主,淮王世子凌景韶于江南拉拢阮穗一事,已有消息传回。他没有逼阮穗归顺,只施下一份人情。”

凌昭华脚步顿住,眸色微冷。

“凌景韶。”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诸多藩王世子之中,凌景韶是最难对付的对手。不张扬,不冒进,默默积攒力量,悄悄布下人情羁绊。

“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凌昭华缓缓道,“想把江南民生攥入自己手中,将来好作为藩镇起事的资本。”

女官低声问:“公主,我们要不要从中作梗,破坏淮王府这一份人情?”

凌昭华摇了摇头,望向远处重重宫阙。

“不必。”

“让凌景韶与旧党、与沈清晏他们互相纠缠。我们不必出手,坐观他们彼此消耗。等到各方都伤痕累累,才是我们出手的时候。”

深宫之中,她冷眼旁观天下棋局,不急于入局,只静待时机。

……

温府,西庭书斋。

温知予刚刚收到另一道密报,正是关于淮王世子凌景韶南下之后,各方宗室的动向。

萧景瑜此时也来到温府书斋。

他身为萧氏子弟,夹在家族立场与心中道义之间,终日煎熬。近来萧府与顾嵩一派往来越发密切,家中长辈已经在暗中商议,要借江南之乱,联合一众世家,上书请求朝廷裁撤杏心堂,约束民间工坊。

萧景瑜面色沉郁,跨进门内。

“温姑娘,上京快要起风浪了。”

温知予抬眸看向他,将手中密报推到案前。

“我已知晓。萧府打算联合一众世家,借江南周懋之案大做文章。把织坊动乱全部归罪于新政,逼迫陛下收回部分政令。”

萧景瑜眉头紧锁,满心无力。

“家中宗族已经被顾嵩裹挟太深。我数次规劝,可族中长辈眼里,只有世家门第的利益。他们不在乎周懋蒙冤,不在乎织户流离,只想着把新政彻底打压下去,恢复旧日士族独大的局面。”

他出身世家,清楚世家积弊,却又挣脱不开宗族血脉的枷锁。

温知予道:“你能看清真相,已是难得。只是单凭你一人,很难扭转整个萧府的选择。如今我们手上,已经收集到不少世家私下勾结地方乡绅的信札证据。只是还缺少最关键的直接物证。”

“顾嵩老奸巨猾,凡事从不留下亲笔把柄。柳氏居中联络,大多依靠口信与人传递,文书极少。”

正说话间,门外侍女送来一封来自沈清晏的简牍。

沈清晏在御史台,受多方监视,不便长篇书信,字迹简短。

帝王态度摇摆,公主静观博弈。世家即将集体发难。江南,凌景韶埋下人情,后患深远。望谨守后方,提防萧府内部泄露消息。

温知予看完,递给萧景瑜。

萧景瑜读完,长长吐出一口气。

“多方势力缠绕,旧党、藩王、深宫公主,人人各怀图谋。”

“沈清晏立于朝堂最前方,阮穗困在江南,我们守在这里。可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单独某一个人。是盘根错节,延续百年的旧秩序。”

窗外蝉鸣聒噪不休,热浪席卷整座上京。

明面上,不见刀光剑影。

可朝堂、深宫、世家、江南藩地,每一处都在暗中排布棋子。

旧党准备借朝臣联名奏疏掀起攻势;

凌景韶握着一份人情静待来日;

凌昭华居于深宫,坐观鹬蚌相争;

帝王居中权衡,左右摇摆不定。

维新一行人,前有强敌,旁有伺机而动的诸侯宗室,身后还有深宫暗藏的算计。

前路步步荆棘。

温知予拿起案上的烛火,将几页无关紧要的草稿燃尽,火光摇曳映在她沉静的眉眼之间。

“越是如此,越不能自乱阵脚。”

“世家联名上书,我们便寻他们的破绽。藩王布下人情羁绊,我们便守住本心,不被恩情裹挟。深宫静观,那我们便偏不让他们坐收渔利。”

萧景瑜望着跳动的烛火,低声道:“只是,接下来,又会有多少如同傅敬之、周懋这般无辜之人,被卷入这场纷争。”

这句话,无人能够回答。

大靖的风雨,已经不是几个人的意志可以轻易阻挡。

书斋之外,夜色慢慢漫过温府的飞檐。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缓缓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