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八年,六月下旬】
上京的雨停了,江南却是连日闷热。
傅敬之身死,周懋蒙冤下狱,两道消息先后传到杏心堂,五人彻夜商议。
沈清晏要留在上京,守住朝堂阵线,盯着顾嵩一党的动向,想办法从奏章制度层面争取重审江南一案;温知予需要周旋世家圈层,挖掘旧党私下勾结乡绅牙行的往来凭据;陆昭珩要负责整备人手,提防上京这边接踵而至的暗算;苏令微留守杏心堂,看护学堂学子,兼顾往来各地送来的伤病求助。
江南那一团烂摊子,只能由阮穗亲自回去。
临行前夜,院内月色淡淡。
阮穗收拾行装,没有繁复物件,只一个布囊,几件换洗衣物,一叠厚厚卷宗,里面记着织坊账目、织户名册,还有上京这边搜集到的、乡绅垄断织造产业的部分线索。
沈清晏走到她身侧,语声沉静:“江南如今形势凶险。地方乡绅已经把周懋的案子当成立威的靶子,你此去,便是直接撞在他们的刀口上。切记,不可冲动硬拼,保全自身为先。”
“我明白。”阮穗指尖抚过卷宗边角,眼底压着沉郁,“周懋是我手下管事,数百织户靠着工坊谋生。我不能躲在上京,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人肆意碾碎。”
“我不求一时快意,只求护住人,查清冤案。”
温知予递过来一枚小小的信物,是江南旧世家流通的私牌:“拿着这个,危急之时,可以联系少数尚还有良知的地方旧族,未必肯公然相助,但至少能给你传递一点消息。不要全然信任,仅供应急。”
陆昭珩将一柄短匕递到她手中:“路上多带两名可靠护卫。江南巡检司已经被当地士绅渗透,官府靠不住,凡事多留后手。”
苏令微拿来一包草药与伤药:“牢中环境恶劣,若是有机会见到周懋,这些药可以交给他。也留意工坊织户,连日受惊吓,不少妇人忧思成疾。”
五人寥寥数语,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只有历经流血风波之后,务实而沉重的托付。
第二日天未亮,阮穗便辞别众人,登船南下。
运河水道,舟行千里。
一路向南,沿途所见,处处都能嗅到压抑的气息。
往来商船之间,都在传扬州织坊的祸事。流言被刻意篡改,坊间到处散播,说阮穗兴办工坊,是蛊惑底层百姓,周懋便是帮凶,如今已经伏法在即。不少地方官吏听闻她的名号,态度疏离避嫌,生怕被牵连进新旧党争。
一路舟马辗转,数日后,阮穗终于踏入扬州城。
盛夏的扬州,街市依旧喧嚣,可属于织坊那一片区域,气氛早已全然不同。
往日里织机声声,妇人往来劳作,人声熙攘。如今工坊大门半掩,门前冷冷清清。原先数百织户,大半人心惶惶,许多人不敢再来上工,少数依旧守在这里的,也个个神色惶恐,低声说话,不敢高声议论。
工坊院内,织机还整齐排列,棉料堆积在库房,却少了往日的烟火生气。
留守的老织妇看见阮穗归来,眼眶当即红了,快步迎上来。
“阮主事,您可回来了。”老妇人声音压得极低,“周管事被抓之后,牙行几乎日日上门寻衅,不断盘查刁难。有不少织户被威逼恐吓,已经不敢过来做工。乡绅那边放话,要上书官府,直接查封整座工坊。”
“周管事在大牢之中,不许探视,不许送物。我们凑了银钱递进去,尽数被衙役挡回。”
阮穗站在空旷的工坊天井,望着一排排静默的织机,心口沉甸甸往下坠。
她一路在上京,看朝堂博弈,看奏章辩驳,终究隔着一层。直到亲身踏回这片土地,才真切感受到铺天盖地的压迫。
权力场上轻描淡写的一次打压,落到市井之间,便是无数普通人生计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阮穗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先不要乱。大家不必强来工坊,家中若有活计,可以领原料回家织造,减少在此处聚集,避免授人以柄。工钱依旧照发,不会拖欠半分。”
先护住一众织户,不让普通人再被牵连获罪。
安顿完工坊这边,她第一件事,便是去往大牢。
烈日当空,扬州府大牢外墙斑驳,阴气沉沉。
牢门外,一道单薄的身影长久立在那里,正是林秋禾。
几日煎熬,她原本温顺安稳的眉眼,染上浓重疲惫,衣衫蒙尘,眼底布满红丝。怀中还紧紧攥着那包早已送不进去的银钱。她依旧日日过来,日日被衙役驱赶,却依旧不肯放弃。四岁的周念安没有再来牢门外,被她安置在邻里家中,避免孩子日日目睹牢狱的可怖。
听见脚步声,林秋禾缓缓回头。
看见阮穗,她嘴唇微微颤抖,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惶恐,在此刻终于找到一处可以倾诉的对象,却依旧没有失声痛哭,只是眼眶瞬间决堤,泪水无声顺着脸颊滑落。
“阮主事。”她声音沙哑,“我想尽了办法,见不到他,银子递不进去,什么都做不到。”
阮穗看着眼前孤苦无依的妇人,心中五味杂陈。
周懋踏实肯干,林秋禾勤俭顾家,念安乖巧年幼。本本分分的一户寻常人家,只因依附了新政的工坊,便坠入这般境地。
“秋禾,是我来晚了。”阮穗语气沉重,“此事因工坊而起,我不会放任周懋蒙冤。”
林秋禾抬眼,眼里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却又很快黯淡下去。她见多了官府的冷漠,不敢轻易抱过高期待,只是低声道:“我不求别的,只求能见他一面,知道他还活着,不受太重的刑。我们小老百姓,不敢奢求什么昭雪,只求能保他一条性命。”
这便是底层人最卑微的期盼。
不求公道,只求活命。
可就连这点期盼,此刻都显得无比奢侈。
阮穗明白,想要直接进入大牢探视,以现在的局面几乎行不通。地方巡检司已经被乡绅把持,递上去的求见文书,石沉大海。
“探视的关卡,我来想办法。”阮穗郑重道,“你不必日日守在此处,这里凶险,对你、对念安都不好。家中若是有难处,工坊会接济你们母子。”
林秋禾轻轻摇头,用袖口拭去眼泪:“家中我还撑得住。只要一日见不到人,我便一日放不下心。”
正说话间,几名衙役从牢内走出,看见阮穗,眼神带着戒备与敌意。
“阮主事,此案上头有令,不许外人干涉,速速离开此地,不要在此聚众逗留。”
语气强硬,毫不掩饰警告。
明晃晃告诉她——在这里,规则由他们说了算。
阮穗没有与之当面争执,强闯只会徒增把柄。
她深深看了一眼厚重冰冷的牢门,那扇门之后,是蒙受不白之冤的周懋。
“我会再来。”
丢下一句话,她转身带着林秋禾离开牢狱门口。
走在扬州的长街之上,盛夏热风扑面而来,却吹不散满身寒意。
上京的朝堂可以辩论、可以写奏疏、可以据理力争。可到了地方,当官吏与乡绅勾结在一起,白纸黑字的律法,可以被随意曲解,安分守己的普通人,可以轻易罗织罪名打入囚牢。
旧党很清楚,除掉周懋,击垮织坊,便可以击碎江南无数底层百姓对新政的期待。
只要民间的根基动摇,就算朝堂之上条文写得再漂亮,终究只是一纸空文。
回到工坊,暮色已经降临。
阮穗独自坐在案前,摊开纸笔。
一边,是要搜集乡绅牙行垄断织造、贿赂地方官吏的确凿证据;一边,要想方设法打通门路,保全牢中周懋性命;同时还要安抚数百惶惶不安的织户,防止工坊就此溃散。
一桩桩,一件件,千头万绪压在肩头。
窗外,远处的普通民居,点点灯火次第亮起。无数像周懋、林秋禾一般的寻常家庭,依旧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
阮穗抬笔,写下一封密信,快马送往上京,交给沈清晏。
信中如实陈述江南现状,不夸大悲愤,只陈述血淋淋的现实,请求朝堂层面予以牵制。
写完密信,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争斗早已不止朝堂之上的唇枪舌剑。
真正的战场,已经落到市井街巷,落到牢狱高墙,落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计与性命之上。
江南危局,已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