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八年,三月下旬】
杏心堂办学满一月,朝堂之上的弹劾奏疏堆积如山,却始终没能降下一道明令封禁的圣旨。
帝王凌秉宸依旧维持着模糊的制衡姿态,既不顺应宗室旧党诉求废除女学,也不肯下旨公开褒扬杏心堂。明面上的手段行不通,守旧势力便把心思,挪到了台面之下。
暮春午后,阳光和煦,杏心堂内课业照常进行。
院内老杏树花开得繁盛,落瓣纷飞。堂内,少女们伏案抄写律令摘要,苏令微在侧屋教习草药辨识,阮穗正在讲商事契约的利弊。一切看上去安稳如常。
临近申时,学堂后厨送来点心茶汤,分发到各个课室。是寻常的米糕与清茶,用来给学子垫腹。
大半少女拿起吃食,正要入口。
一名出身寒门、家住城郊的少女,指尖捏着米糕,鼻尖轻轻嗅了嗅,眉头骤然蹙起。
“这糕,味道不对。”
话音未落,已有两名少女吃下米糕,片刻功夫便捂住肚子,脸色迅速发白,额头冒出冷汗,身子蜷缩着倒在案边,腹痛难忍,低声痛呼。
堂内瞬间大乱。
惊呼声此起彼伏,少女们慌乱向后退开,不敢再碰桌上的点心。
苏令微闻声快步冲过来,俯身蹲下,伸手搭住其中一名少女的腕脉,神色骤然凝重。
“是药性作祟,有人在吃食里下了毒。”
毒性不算猛烈,并非一击毙命的剧毒,却足以致人腹痛呕泻,伤身耗气。下毒之人目标很明确——不求尽数屠戮,只求在杏心堂制造祸事,坐实“女学堂戾气招灾、沾染邪祟”的流言,借事端逼迫朝廷关闭学堂。
阮穗立刻护着其余学子往后院疏散,高声吩咐下人封锁后厨出入口,不许任何人随意离开。
消息飞快传到前院,沈清晏闻讯赶来,看见地上痛得蜷缩的少女,心口一沉。
“封锁所有出入口,查问后厨杂役,今日是谁采买食材、是谁经手制作点心,一一扣押问话。”她声音冷静,却压着一丝寒意。
苏令微迅速取出随身药囊,给中毒少女施针缓解绞痛,调配解毒汤药。
“毒性偏于寒凉,损伤脾胃,救治及时便不会伤及性命,但若是流传出去,流言会铺天盖地。”苏令微低声道,“对方算得极准,不杀,只祸乱。”
这件事,一旦传出,不需要证据,朝野便会将罪责扣在杏心堂头上。会说女子聚于一处读书,冲撞礼法,招致灾异。届时,就算皇帝有心偏袒,也顶不住朝野汹汹舆论。
谢砚辞匆匆赶来,面色冷峻:“方才我查过,后厨新来一名帮工,今日一早入府,送完点心便不见人影,已经逃走了。”
人证消失,线索断裂。
明面上,凌正朔、凌正晏一众宗室世子今日都在王府参加宗室宴饮,有完整不在场证明。顾嵩闭门谢客,不见外客,也无直接把柄。
所有痕迹,被刻意抹除干净。
可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是谁在背后推动。
明刀攻不下,便用阴招构陷。
巷口之外,有数道身影隐在街角,暗中窥探学堂内的混乱。
淮王府庶子凌正沄立于马车阴影之中,听完手下回报,唇角勾起一抹阴恻的笑意。
“闹得越大越好。”他低声吩咐,“把消息散出去,不必说人为下毒,就传杏心堂办学违逆天理,学堂之内天降灾殃,学生无故染病。”
他不在乎女学生的死活,只想要借这场祸乱,激化朝野矛盾,逼迫靖王蜀王借机上书,逼迫天子下旨取缔新政,搅乱整个上京局势,为藩镇起兵制造借口。
手下得令,立刻四散而去,往市井茶坊、官宦宅邸散播流言。
同一时刻,昭华殿。
凌昭华收到密探递来的消息,得知杏心堂出事,学子中毒。
她捏着密报,长久沉默。
一旁女官低声请示:“公主,杏心堂出事,朝野流言四起,我们是否要出手?或是借着此事,向陛下进言?”
凌昭华缓缓摇头。
“不必。”
她眼底情绪难辨,有一丝淡淡的不忍,却很快被滔天的权谋压下。
沈清晏如今是挡在风口的盾,杏心堂是新政最醒目的标识。今日这场祸乱,是旧党挥出的屠刀。
“旧党急于除女学,急于打掉维新派的旗帜。我们此刻出手,便是替沈清晏承接所有仇恨。”凌昭华指尖摩挲密报边角,“让风波继续发酵。沈清晏要扛住这一劫,便会进一步看清宗室士族的真面目;若是扛不住,女学崩塌,维新声势受损,于我也并非坏事。”
她可以欣赏女子求学的理想,却不会为了理想牺牲自己的布局。
远在蜀川的凌正泫也送来书信,劝她趁乱联合藩王,一同施压帝王。凌昭华将信搁置一旁,依旧选择隔岸观火。
而另一处,安王府驻上京的别院。
凌正汐听闻杏心堂突发祸事,神色骤变,即刻披上衣衫,带上自己随身的护卫与伤药,匆匆赶往南城。
她与那些算计权位的宗室儿女全然不同。她认同杏心堂的道,不愿看见一群求学少女沦为朝堂博弈的牺牲品。
杏心堂之内,解毒汤药已经熬好,两名中毒少女喝下药剂,腹痛稍稍缓解,只是面色依旧惨白。
沈清晏站在院中,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嘈杂流言,市井的非议已经顺着街巷一点点蔓延过来。
“他们攻不破道理,便开始害人。”沈清晏声音平静,却带着沉沉重量。
阮穗满面愤懑:“堂堂朝臣宗室,不去解决民生疾苦,反倒对一群读书的少女下这种阴毒手段。”
“正因道理站在我们这边,他们才不愿与我们论理。”沈清晏抬眼,“明辩不过,便行诡诈,这便是旧势力最后的手段。”
谢砚辞道:“如今没有直接证据指向任何人,贸然上书弹劾宗室藩王,反倒会被反咬一口,说我们刻意栽赃宗室。”
局势陷入困局。
外面流言汹汹,内部学子受惊,幕后黑手销声匿迹,想要自证清白,难于登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凌正汐一身素色劲装,腰间悬着短刀,身后跟着两名携带药材的亲信,大步踏入学堂。
“听闻学堂出事,我带了北境常用的护脾胃的药材过来。”凌正汐目光扫过院内憔悴的少女,转向沈清晏,“眼下流言四起,若你们需要,我安王府的人,可以帮你们追查那名逃走帮工的踪迹。安王府不掺和朝堂党争,但害人之举,我不能坐视不理。”
她是宗室之人,身份特殊,由她出面追查,比沈清晏手下的人行动,更少几分被构陷的风险。
沈清晏抬眸看向眼前这位宗室嫡女,心中生出一丝光亮。
风雨压顶,四面皆敌之时,并非所有宗室,都站在旧秩序那一边。
暮春的风卷着杏花瓣,落在满院人心惶惶的学堂之中。
明枪易躲,暗毒难防。
杏心堂的劫难,才刚刚拉开序幕。1
书荒可冲,好想看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