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时间:景和十七年 腊月下旬,江南扬州】
上京风雪凛冽,江南却是湿冷浸骨。运河河道之上,河风卷着细雨,打在乌篷船的乌木篷顶,淅淅沥沥不绝。
京中朝堂风波、宗藩暗流,隔着千山万水,可余波依旧滚滚南下,落到江南这片富庶之地。
阮穗主管的织坊,经过一轮风波,勉强稳住了根基。官府明面上废除织造垄断,可地方牙行、乡绅改换名目层层盘剥,丝线原料价格居高不下,织户工钱依旧微薄。阮穗连日奔走各片织坊,联络各地织户主事,订立民间互助规约,白日处理工坊琐事,夜里整理各地织户的诉状与见闻。
暮色降临,坊内织机渐渐停歇。女工们收拾织料,三三两两归家。
阮穗送走最后一批织户代表,一身半旧的布袄,袖口沾着织线绒毛,走出织坊大院,沿着运河堤岸缓步慢行。连日劳心,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倦意。
江南是昔日顾、柳、温几大家族财赋根基所在。京里顾嵩受挫,可江南旧势力并未就此消亡。不少旧士族子弟、依附顾家的地方乡绅,心中怀恨维新一派,暗中盯紧阮穗这处织坊。
岸边杨柳叶落,寒雨绵绵。
不远处停着一艘装饰并不张扬的画舫,没有高官巨贾的煊赫仪仗,船身素净,只是护卫隐匿在舱外廊下,气息沉稳,一看便知绝非普通商贾。
阮穗本没有过多留意,正要转身折返工坊,画舫的舱门缓缓推开。
一名青衫女子缓步踏上堤岸。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雅的锦缎袄裙,身段挺拔,眉眼锐利,带着宗室子弟与生俱来的矜贵,却又褪去闺阁女子的娇柔。正是蜀王凌懋祁府中的庶女,凌正泫。
她自蜀川出发,借采买丝料的名义,绕道来到江南。一边暗中联络江南失意士族,一边四处打探沈清晏身边一众友人的底细。
凌正泫目光落在阮穗身上,一步步穿过蒙蒙雨雾,走到她面前。
随行侍女落后半步,不做言语。
阮穗心中瞬间警觉,脚步顿住,不动声色往后微撤半步,目光打量眼前陌生女子。看衣着气度,绝非市井中人。
“阮主事。”凌正泫开口,声音不高,穿透细碎雨声,“你就是沈清晏的朋友吧。”
一句话,直截了当。
阮穗心口一沉。
自己与沈清晏相交,来往书信一向谨慎隐秘,除了身边少数心腹,外人极少知晓。眼前这人,却一语道破。
运河边上人来人往,来往商旅、挑夫、归家织工穿行而过,可这艘画舫周边,无形中被护卫隔开一小片空隙。
阮穗压下心底波澜,面上神色依旧平静,不承认也不否认:“姑娘认错人了。我不过一介织坊主事,寻常市井妇人,如何高攀得上京中御史。不知姑娘找我,有何见教?”
凌正泫淡淡一笑,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不必戒备。”她望着滔滔运河流水,“我自蜀川远道而来,并无恶意。如今京中旧士族受挫,新政正要铺开,天下人都盯着沈清晏。而你们这些站在她身侧之人,自然也会被各方看在眼里。”
“我知晓你为江南织户奔走,对抗牙行盘剥,做的是利万民的事。”凌正泫语气放缓,抛出诱饵,“蜀地财货丰足,我手上可以调动不少丝料货源。若是愿意,我可以助你压低原料价钱,庇护江南织坊,免去地方乡绅的刁难。”
条件听上去无比诱人。
眼下阮穗最大的难处,便是原料被地方势力把持。若是能得到货源支持,千百织户的日子便能松快一大截。
可天上不会平白掉下恩惠。
阮穗目光锐利,直视对方:“天下没有白受的恩惠。姑娘施以援手,想要换取什么?”
凌正泫抬眼,雨丝落在她鬓边发丝。
“我想要的,不过是互通消息。”她声音压得更低,“京中朝堂动向,沈清晏一众的谋划,往后若有消息,盼你能知会我一二。”
她要安插眼线,要借阮穗,窥探维新派的底牌。
阮穗瞬间全然明白过来。
此人不是旧士族的报复者,却同样带着浓烈的权力算计。她看中的不是织户的疾苦,而是阮穗身处的位置,是阮穗和沈清晏之间的联结。
阮穗缓缓摇头,语气坚定:
“织户的生路,该靠律法公正,靠众人同心,不该拿来做权力博弈的筹码。我与沈御史相交,是为苍生公道,不是为替任何人传递情报,换取便利。姑娘的好意,我不能收下。”
凌正泫脸上那点浅淡笑意,慢慢敛去。
她见过太多人为利益折腰,却没料到一介市井织坊主事,会如此干脆回绝。
“阮主事,你可想清楚。”凌正泫语声变冷,“如今大靖四方暗流涌动,京中胜局只是表象。顾氏余党仍在,藩镇虎视,沈清晏前路荆棘遍布。你身处江南,没有足够靠山,仅凭织户抱团,终究脆弱如浮萍。今日拒绝我,来日风雨袭来,又有谁可以护得住你,护得住这一坊织户?”
这是劝告,亦是隐晦的警告。
蒙蒙冷雨还在飘落,运河水波翻涌。
阮穗挺直脊背,不卑不亢:“我不靠权贵庇护。万千织户紧紧相依,便是我们最大的依仗。世道若是不公,便去争律法,争公理,而不是依附某一方势力,沦为别人棋局里的棋子。”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
凌正泫站在原地,望着阮穗远去的背影,眼底情绪复杂。
有几分欣赏,更多的却是惋惜与忌惮。
她本想拉拢沈清晏身边这一枚民间重要棋子,却碰了一鼻子灰。
侍女上前低声请示:“姑娘,要不要……做点什么?”
凌正泫轻轻抬手拦住。
“不必。”她望着烟雨笼罩的江南大地,轻声道,“强行逼迫,只会把她彻底推回沈清晏那边。先记下来。江南这颗棋子,不肯为我所用。”
画舫舱内,案头摆放着一封尚未寄出的密信,收信人,正是深宫的明曜公主凌昭华。
今夜江南之行,拉拢失败,又多了一条需要写入信中的情报。
千里之外的上京、西梁、蜀川、淮泗,各方棋盘交错。
江南水畔这一场短暂相遇,不过是大靖年末无数暗流交锋的小小一角。
阮穗回到织坊屋内,关上房门,立刻提笔,匆匆写下简牍,把今日与神秘女子相遇的始末,加急寄往京城,递交沈清晏。
雨落江南,寒夜渐深。
远在蜀川的谋逆筹谋,深宫的帝王野心,已经顺着运河流水,一路渗透到了市井织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