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小说 

江南雨,渡头逢

众川同岸

梅雨季的江南,雨落得缠缠绵绵。

细密雨丝如薄纱笼罩河面,乌篷船摇过碧绿的水波,两岸的青瓦白墙浸在水汽里,檐角不断淌下水珠。渡口泥泞,来往行人步履匆匆,蓑衣斗笠层层叠叠,吆喝声混着雨声,喧闹却又朦胧。

沈清晏立在渡口的石埠上。

一身月白窄袖交领长衫,料子是普通的云纹棉布,没有绣繁复花纹,腰间只系一根素色丝绦,仅挂着一小捆简牍与一把短匕。乌黑长发简单束起,一支木簪固定,并无珠翠。雨水打湿她的袖口边角,她微微抬眼,望向滔滔江水。

上京来的信,还揣在她怀中。

纸上字字句句,皆是家族的安排。沈家与另一文官世家定下婚约,要她回上京,嫁入高门,做一个安分守礼的世家主母。父亲的笔迹写得恳切,句句都是为家族前程,字字困住她的人生。

沈清晏二十二岁,读遍家中藏书,私下啃完律法卷宗。她不愿把自己的一生,折算成一场用来交换利益的联姻。三日前,她辞别故土,不带仆婢,独自南下江南。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几个官差披着蓑衣,正挨艘船只盘查行人。

“官府查人,所有过客都要登记姓名籍贯!”

喝斥声穿透雨幕。沈清晏眉头微蹙,将怀中那封家书往衣襟深处按了按。沈家定然已经派人南下寻她,官府盘查,多半与此有关。她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想混入往来的百姓之中避开盘查。

刚挪两步,身侧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老农摔倒在泥泞的渡口,扁担摔落在地,竹筐翻倒,草药散了一地。他淋着冷雨,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脸色惨白,一时竟爬不起来。周围行人纷纷避让,怕被沾惹上麻烦,没有人上前。

一道青蓝色身影快步挤了过来。

苏令微背着药囊,短褐的衣摆沾了泥点,她半跪下身,不顾地上污浊泥水,伸手搭上老者的腕脉。鬓边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颊,眉眼温润平和。

“胸闷咳喘,旧疾遇湿雨发作。”她低声说完,迅速自腰间药囊取出一小包药粉,又拿出水囊,扶起老者慢慢喂下,“先服下缓解,不可久淋冷雨。”

她手上布满薄茧,那是常年研磨药材、行针留下的痕迹。

“多谢姑娘,多谢姑娘。”老者喘着气连连道谢。

苏令微浅浅摇头,正要再叮嘱几句,官差已经走到这边。领头差役目光落在苏令微身上,见她女子孤身在外,背着药囊四处行走,顿时面露轻慢:“女子抛头露面四处行医,成何体统!何人准许你在外行医?”

苏令微站起身,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退让:“疫病来时,街巷百姓男女皆要治病。医者救人,不分男女,何谈体统。”

这话一出,差役脸色沉了下来,抬手就要扣人。

“住手。”

冷冽干脆的女声骤然响起。

人群外侧,立着一名身形格外挺拔的女子。陆昭珩一身玄色劲装短打,皮护腕牢牢箍住小臂,腰间悬一柄短刃,麦色的皮肤被冷雨浸润,眼角那道浅淡伤疤在雨色下格外清晰。她方才靠在老槐树之下避雨,冷眼旁观渡口乱象,此刻迈步走过来,脚步踏过泥泞,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她没有动手,仅仅站在苏令微身侧,一身沙场磨砺出来的压迫感散开。那名官差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陆昭珩退伍流落江南已有半载,北境女卫的气势刻进骨血,寻常衙役见之便心生忌惮。

“渡口当众拿人,可有文书?”陆昭珩声音不高,字字清晰,“若无凭据,不得随意拘拿百姓。”

差役被堵得一噎,气焰弱了几分,却依旧不肯罢休:“她一个女子四处游医,本就不合规矩!”

“律法只禁无证庸医害人,不曾禁止女子行医。”

沈清晏也缓步上前,站到另一边。她语调沉静,条理分明,目光落在差役腰间的官牌,“大靖户律,无实据不得拘押平民。你若要拿人,请出示当地县衙的拘传文书。若是仅凭一己好恶拿人,便是越权。”

她熟读律法,几句话便点破要害。差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里的锁链捏得咔咔作响,一时竟不敢贸然动手。

渡口边上,一间临河的布坊门口。

阮穗撩开布帘,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这边的冲突。

她穿着耐磨的靛蓝色布裙,袖口挽起,圆脸,面色红润,手上是常年纺纱管事磨出来的厚茧。身后工坊内,男女工匠还在赶制布匹,织机声响断断续续。方才这边起争执,她便留意许久。

见官差气焰被压下去,阮穗高声开口,声音穿透雨雾:“官爷!此地是我阮家工坊地界!这老人家是我工坊雇来采草药的农户,这位姑娘是我请来给工坊众人看病的医者,若是要问话,不如入工坊避雨细说,何苦站在雨里为难人。”

她在本地经营许久,市井人脉熟稔,本地不少官吏都认得阮家布坊。差役看了看阮穗,又看身前气场慑人的陆昭珩,再看熟知律法的沈清晏,心知今日很难把人带走,心中不甘,却只能就此作罢。

“算你们走运!继续盘查!”

差役狠狠瞪了几人一眼,带着手下转身,继续去盘查来往船只。

紧绷的气氛稍稍松缓。

雨还在下。

苏令微回身,继续照料那名老农。陆昭珩收回周身锋芒,短刃没有出鞘半分,只是目光依旧扫过渡口四周,警惕残余风险。沈清晏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简牍。

阮穗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工坊廊下走过来,走到三人面前。

“多谢几位方才帮衬。”阮穗笑了笑,“雨大,渡口风凉,不如到我工坊檐下暂避。”

就在这时,一辆装饰精致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渡口路边。车轮碾过泥泞,仆从掀开帘幕。

温知予自马车上走下。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罗裙,珠钗点缀发间,容貌明艳夺目。她本随家族车马途经此处,方才渡口的争执,她在车中尽数看在眼里。

世家贵女本该待在车中,不必沾染渡口泥水。可她却提着裙摆,踩过浅浅泥污,走到四人面前。精致眉眼间藏着一丝倦怠,眼神却锐利,不动声色将眼前四人一一打量。

五个出身、经历全然不同的女子,就这样,在梅雨季湿漉漉的江南渡口,聚到一处。

沈清晏,逃离上京联姻的律法爱好者。

苏令微,行走四方的民间游医。

陆昭珩,自北境归来的退役女卫。

阮穗,白手起家的工坊主。

温知予,被家族当作筹码的世家嫡女。

五人彼此陌生,各怀心事,互不了解。空气中,是雨水潮湿的气息。

不远处的乌篷船船舱,一道素色身影静静坐着。

谢砚辞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凭窗而坐。他方才隔着船窗,看完渡口整场冲突。寒门书生,赴上京赶考,途经江南。他指尖捏着书卷,目光落在岸边五位女子身上,眼底若有所思。

渡口另一处,华贵的骏马停在树下。

萧景瑜披着狐毛镶边的披风,立于雨幕之中。他奉家族之命南下,一则寻找出逃的沈清晏,二则要与温知予的家族敲定联姻细节。他遥遥望着岸边,俊朗的脸上,掠过一丝算计。

雨还在下。

旧时代的枷锁,无形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有些困于后宅,有些困于仕途,有些困于生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