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的风总是带着点凛冽,吹过太行山脉的时候,连枯草的折痕都显得锋利。可当这股风穿过中原腹地,到了豫州的地界,便不知不觉软了下来,沾上了麦苗的清气和泥土的温润。
冀站在豫的院子里,看着那人正蹲在花坛边,笨拙地给一株刚移栽的月季松土。豫的手指骨节分明,却沾满了泥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他看起来不像个掌管一方水土的意识体,倒像个普通的、会为了几株花草发愁的邻家兄长。
“你站在那儿干嘛?”豫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要帮忙就过来,别光看着。”
冀没动,只是目光落在豫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旧痕,是多年前战火留下的。那时候豫为了护住他,硬生生扛下了一击,事后却只轻描淡写地说“皮外伤”。可冀知道,那不是皮外伤,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疼。
“我在想,”冀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好一点。”
豫的手顿住了。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来。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连眼底的疲惫都被柔化了。
“对你好,不就是对自己好吗?”豫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你好了,我才算好。”
冀的心猛地撞了一下。他走过去,在豫面前蹲下,伸手替他把沾在脸颊上的一点泥巴擦掉。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豫没有躲,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是化不开的纵容。
“冀,”豫轻声叫他,“别总把自己绷得那么紧。你也是会累的。”
“我不累。”冀嘴硬,可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豫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揽进怀里。这个拥抱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是把冀从那些冰冷的、尖锐的过往里拽了出来,稳稳地接住。
“我知道你不累,”豫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低的,“可我会心疼。”
冀把脸埋进豫的颈窝,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那是中原的味道,是家的味道。他闭上眼,任由那些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哥。”他小声喊。
“嗯。”豫应着,手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后背,“我在。”
院子里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也在回应这份无声的告白。夕阳渐渐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冀知道,无论外面的风有多大,只要回到这里,回到豫的身边,他就永远是那个可以被接住的人。
窗外的雨下得极密,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这雨丝里透着太行山深处特有的阴冷,像是能把人的骨头缝都浸透。
冀是被一阵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呼吸声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微弱的闪电,看到躺在身侧的豫正蜷缩着身子。那人平时总是温和宽厚的脊背,此刻因为剧痛而紧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豫死死咬着牙关,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尾音。
“哥?”冀的声音瞬间哑了,他几乎是弹起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
触手之处,豫的后背凉得像一块冰,可隔着薄薄的衣料,冀却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热度——那是旧伤在阴雨天里反噬的痛楚。多年前那场惨烈的战火,虽然早就在史书上翻篇,却把最狠毒的暗伤永远留在了这具躯壳里。
“……吵醒你了?”豫的声音虚弱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勉强睁开眼,想要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没事,老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忍什么忍!”冀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狠狠攥住,酸涩得发疼。他一把掀开被子,将豫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焐热那块冰冷的旧伤。
冀的手指微微发抖,隔着衣料轻轻覆在豫的后背上,连碰都不敢用力。他低下头,将脸颊贴在豫汗湿的鬓角上,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当年你替我挡那一击的时候,怎么不说忍忍就过去了?”
豫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他只是顺从地靠在冀的怀里,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源源不断的温暖。那股冷彻骨髓的痛楚,似乎真的被这个拥抱驱散了些许。
“冀……”豫轻声唤他,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疲惫,“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你身边吗?”
“我没哭。”冀嘴硬地反驳,可一滴温热的液体却砸在了豫的颈窝里,烫得惊人。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冀把下巴抵在豫的肩头,闭上眼,任由那股心疼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你听好,”冀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以后你的痛,我来分担。你要是再敢一个人偷偷忍着……我就把你绑在暖炉上,哪儿也不许去。”
豫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他反手覆上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骨节。
“好。”豫轻声应着,像是许下了一个跨越千年的诺言,“以后,都听你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屋内的温度却一点点升了起来。冀就这么保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守着怀里的人,直到那紧绷的脊背一点点放松,直到那压抑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他低头吻了吻豫汗湿的额角,在雨夜的白噪音里,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晚安,我的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