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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蘅与糖

——镜里千秋——

铜镜再次亮起时,带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穿着浅青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像只机警的小鹿。她端着一盘糕点走进来,嘴里叽叽喳喳:"殿下!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糖蒸栗粉糕,您尝尝……咦?"

她看见了悬浮在空中的铜镜,看见了镜中姜飞的脸。

"啊——!!"

托盘"哐当"落地,糕点滚了一地。少女连退三步,撞翻了香炉,灰扑扑的香灰撒了半张地毯。

"阿蘅!"郭如娇从屏风后闪出来,一把捂住她的嘴,"闭嘴!"

叫阿蘅的少女瞪大眼睛,"呜呜"地挣扎,眼睛却死死盯着镜面。

"这是孤的……朋友。"郭如娇压低声音,"不许声张,听见没有?"

阿蘅疯狂点头。

郭如娇松开手,阿蘅立刻瘫坐在地上,指着铜镜:"殿、殿下……那、那里面有人……一个男人……"

"孤知道。"郭如娇无奈,"起来,把地上收拾了。"

阿蘅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一边捡糕点一边偷瞄铜镜。姜飞觉得好笑,朝她挥了挥手:"你好,我叫姜飞。"

"啊!"阿蘅又吓一跳,躲到郭如娇身后,"他、他会说话!"

"他当然会说话。"郭如娇扶额,"阿蘅是孤的贴身女官,从小跟孤一起长大。她……胆子有点小,但嘴严,你放心。"

姜飞点点头。他打量着阿蘅,这姑娘虽然吓得脸色发白,但收拾东西的动作麻利,眼神也清亮,不像是个蠢笨的。

"阿蘅姑娘,"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别怕,我不是鬼,只是住得比较远。"

"多、多远?"阿蘅探出半个脑袋。

"一千年以后。"

阿蘅眼睛一翻,差点晕过去。郭如娇眼疾手快扶住她,在她人中上掐了一把。

"殿下……"阿蘅带着哭腔,"您是不是被什么妖物迷了心窍?奴婢去请国师……"

"请什么国师?"郭如娇瞪她,"这就是孤跟你提过的'窥天镜'。姜飞是后世之人,能知过去未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传出去半个字,孤把你扔进浣衣局洗一辈子衣服。"

阿蘅吓得一哆嗦,立刻跪下:"奴婢不敢!奴婢誓死追随殿下!"

姜飞在镜那头看得哭笑不得。这主仆俩,一个威仪十足,一个忠心耿耿,倒是有趣。

"行了,起来吧。"郭如娇摆摆手,转向镜面,"姜飞,你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我辞了工作。"姜飞说。

郭如娇一愣:"为何?"

"那工作……没什么前途。"姜飞没提赵凯去店里闹事、苏明宇暗中使绊子的事。他昨天回去上班,发现柜台里少了一件清代的玉扳指,李老板一口咬定是他监守自盗。苏明宇在一旁帮腔,店长虽然没明说,但眼神里的怀疑让姜飞心寒。

他知道是苏明宇干的。那小子早就眼红他受李老板信任,又攀上了赵凯那条线。

"那你……如何谋生?"郭如娇蹙眉。

"我有办法。"姜飞笑了笑,"对了,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他转身从背包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包大白兔奶糖。他昨天路过超市时买的,想着郭如娇那个年纪的姑娘,应该喜欢吃甜的。

他把奶糖举到镜前。郭如娇好奇地凑近,阿蘅也壮着胆子跟过来。

"这是何物?"郭如娇问。

"糖。我们那儿的糖果,叫大白兔。"姜飞撕开包装纸,露出里面奶白色的糖块,"你试试能不能拿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把糖按向镜面。指尖触到镜面时,那熟悉的温润感传来,像是按进了一团果冻。糖块慢慢陷入镜面,泛起一圈涟漪。

郭如娇在另一边伸出手。两人的指尖在镜面中央相触,糖块像穿过一层薄膜,从姜飞这边消失,出现在郭如娇手中。

"过去了!"阿蘅惊呼。

郭如娇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裹着糯米纸的奶糖,眼中满是惊奇。她学着姜飞的样子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

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一种她从未尝过的醇厚。她眼睛微微睁大,像只偷到鱼干的猫。

"好吃吗?"姜飞问。

郭如娇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镜面,肩膀微微耸动。

姜飞慌了:"怎么了?不好吃?"

"不是。"郭如娇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只是……很久没有人,给孤送过糖了。"

阿蘅在一旁红了眼眶,小声解释:"殿下小时候,先皇后还在时,每逢冬至都会给殿下做桂花糖。后来先皇后薨了,就……就没人记得了。"

姜飞沉默了。

他看着镜中那个背对着他的少女,她穿着华贵的宫装,头上戴着金冠,却为了一颗糖红了眼眶。她才十九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是个能领兵打仗的女将军,但在他眼里,她依然是个需要人疼的小姑娘。

"以后,"他轻声说,"我经常给你带。我们那儿糖的种类可多了,巧克力、水果糖、棉花糖……"

郭如娇转过身来,眼眶微红,却笑着瞪他:"你把孤当小孩子哄?"

"没有,"姜飞认真地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一千年以后,有人记得你,有人希望你甜一点。"

郭如娇怔住了。

阿蘅看看自家殿下,又看看镜中那个穿着奇怪短衣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妖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点温柔?

"殿下,"阿蘅扯了扯郭如娇的袖子,"这糖……能给奴婢尝尝吗?"

郭如娇从糖纸里又剥了一颗递给她。阿蘅小心翼翼地含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好甜!比御膳房的蜜饯还甜!"

姜飞笑了:"下次给你带一袋子。"

阿蘅刚要高兴,想起什么,又怯怯地看向郭如娇。郭如娇无奈地摇头:"他给你,你就拿着。不过……阿蘅,今日之事,若有第四人知道……"

"奴婢明白!"阿蘅举手发誓,"奴婢若是说出去,就让奴婢……让奴婢一辈子吃不到桂花糕!"

姜飞和郭如娇同时笑出声。

气氛轻松下来。郭如娇让阿蘅去门外守着,自己坐在镜前,和姜飞说起正事。

"那道士,孤查过了。"她压低声音,"他叫玄清子,自称终南山全真教传人。但孤派人去终南山查过,全真教根本没有这号人物。他献给父皇的丹药,孤偷偷让太医验过,里面含有大量的朱砂和铅粉,长期服用……"

"会中毒而死。"姜飞接话。

郭如娇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长兄引荐此人,其心可诛。但父皇近日身体每况愈下,对长生之术愈发痴迷,孤几次进谏,都被挡了回来。"

"你需要证据。"姜飞说,"能证明玄清子是骗子,能证明丹药有毒,而且……要让你父皇亲眼看见。"

"谈何容易。"郭如娇苦笑,"父皇如今只信那道士,连孤的话都听不进去。"

姜飞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那个时代……有没有'磷火'?就是鬼火,坟墓里常见的那种?"

"有。"郭如娇疑惑,"你问这个作甚?"

"磷的燃点很低,在空气中会自燃,产生绿色的火焰。"姜飞回忆着初中化学知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弄到一些白磷,或者从骨头上提取磷粉,在特定的时候制造一点'神迹'……"

郭如娇眼睛一亮:"你是说,让那道士的'法术'失效?"

"不,"姜飞笑了,"是让他自己露出马脚。他不是会炼丹吗?你找个机会,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炼'出一颗丹药,然后你提前在丹炉里动点手脚……"

他详细地解释着原理。郭如娇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出几个问题,问得都很刁钻,显示出她极高的悟性。

"姜飞,"她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这些奇技淫巧,都是从哪儿学的?"

"学校。"姜飞说,"我们那儿,每个孩子都要上学,学语文、数学、物理、化学……"

"化学……"郭如娇喃喃,"化腐朽为神奇之学?"

"差不多吧。"

郭如娇沉默了很久。她低头看着手中那颗没吃完的奶糖,糖纸被她摩挲得皱巴巴的。

"姜飞,"她忽然说,"若孤生在你的时代,该有多好。"

姜飞心头一颤。

"你可以来啊,"他试图让语气轻松些,"虽然隔着一千年,但咱们这不是见面了吗?"

郭如娇抬眸看他,眼波流转,左眼下那颗泪痣在烛光中若隐若现。

"不一样的。"她轻声说,"你能给孤糖,能给孤讲故事,能告诉孤未来……但你不能替孤上战场,不能替孤面对那些明枪暗箭,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不能在孤害怕的时候,抱一抱孤。"

姜飞僵住了。

镜面泛起涟漪,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两人的手掌同时按在镜面上,隔着那层温润的屏障,相对而贴。他们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能感受到对方掌心的纹路,却永远无法真正触碰。

"郭如娇,"姜飞声音沙哑,"我会想办法的。这面镜子既然能传东西,说不定……说不定有一天,我能过去,或者你能过来。"

郭如娇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然:"好。孤等着那一天。"

铜镜的光芒渐渐消散。最后一刻,姜飞看见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孤绝如鹤。

他收回手,掌心还残留着那虚幻的温度。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姜飞一夜未眠,却丝毫不觉得困。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白磷的提取方法""古代炼丹术骗局"……

他一定要帮她。

不仅仅是为了改变历史,更是为了那个说"没有人给我送过糖"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