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走的头一天,云龙就没合过眼。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院墙外头风刮树叶的响,总觉得有人在外头走。翻过来,睡不着,翻过去,还是睡不着。后来索性坐起来,把后腰别着的枣木棍抽出来,横在腿上,就那么在黑暗里坐到天明。
天蒙蒙亮,云瑶醒了,光着脚丫跑进他屋里。
"哥,我饿。"
云龙一愣,这才想起来,往日这个时辰,灶上该有爹烧的火了。
他赶紧下炕,去灶房生火。柴是湿的,点了几回没着,满屋子呛人的烟。他趴在地上,鼓着腮帮子吹,吹得眼泪直流,火苗子才"腾"地一下蹿起来。
煮粥,他学着爹的样子,抓两把糙米,淘了,下锅。水放少了,米又硬,煮出来的粥稠得像浆糊。云瑶皱着眉头扒了几口,说"哥,这粥不好吃"。
云龙喉头一哽,强笑着说。
"凑合吃。哥明天给你煮好的。"
云瑶不懂事,又扒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云龙把碗里的粥一口一口喝干净,连锅底那点焦糊的都刮进嘴里。他得省着吃。爹留的那点铜板和粮食,得熬到天暖,熬到地里的庄稼能接上茬。
吃过饭,他领着云瑶下地。
开春的地还没翻,冻土硬邦邦的。他抡起锄头,一锄一锄地刨。云瑶蹲在田埂上,拿根草棍儿戳蚂蚁洞,时不时的抬头喊他一声"哥"。
云龙应着,手上的锄头没停。汗顺着下巴滴进土里,一会儿就湿了后背。
太阳爬到头顶,他直起腰,抹了把脸,朝家那边的坡上看了一眼。
坡还是那个坡。只是坡上,再没有爹扛着锄头回来的身影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刨地。
干到日头偏西,他牵着云瑶回家。路过王婶家门口,王婶正端着一盆水往外泼,看见他,愣了一下。
"云龙,你爹呢?"王婶问,"这两日咋没见着人。"
云龙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得平常。
"我爹出门了。"他说,"办点事,过些日子回来。"
"出门?"王婶狐疑地打量他,"这大冷天的,出啥门?"
"走亲戚。"云龙把想好的话往外撂,"我舅家有点急事,捎信来,让去一趟。"
王婶"哦"了一声,半信半疑,也没再问,转身进屋去了。
云龙不敢多停,拉着云瑶快步走开。他知道,这谎撒不长久。过些日子,左邻右舍总要问的。到那时候,他得把谎圆得更圆些。
回到家,他闩上门,又去把院墙东头那个缺口,用些碎石头和泥巴,胡乱堵了堵。不牢靠,但好歹能挡一挡夜里的风,也挡一挡那些他不敢明说的、夜里会摸过来的东西。
夜里,他哄云瑶睡下,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枣木棍靠在手边,就那么守着。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铺了淡淡的一层。
他摸出怀里那枚旧铜钱。红绳已经褪得发白,那个"福"字,在月光下看得分明。他把铜钱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热。
"爷爷,"他在心里喊,"爹去找你了。你们都得好好回来。"
这么一想,鼻子又酸了。他仰起头,硬把眼泪憋回去。
爹说过,燕家的种,不能哭。
第二天,他去山脚砍柴。
柴刀钝了,他找块石头,蹲在溪边磨。磨一阵,在手指上试了试刃,又磨。磨到刀口泛了白光,才扛起柴,一趟一趟往家背。
回来的路上,他拐到坡上,站在那晚爹失踪的地方,发了会儿呆。
草还是倒着的,土还是秃的,只是那几点发黑的血,被露水一冲,淡得看不太清了。
他在那儿站了许久,最后蹲下身,把那片草捋了捋,像是要把爹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也收拾整齐。
"爹,你放心。"他低声说,"家里有我在。"
日子一天一天过。云龙白天刨地,夜里守门,人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云瑶懂事了些,不再闹着要好吃的。有时候云龙下地回来晚了,她还知道帮着往灶里添根柴,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
这天黄昏,云龙正往家走,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手按在腰后的枣木棍上。
走近了,才看清,是村里卖豆腐的老周头,佝偻着腰,胳膊上挎着个篮子。
"云龙啊。"老周头看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几日咋老见不着你人影。"
"周伯。"云龙松了口气,"我下地呢。"
"哎,年轻就是好,闲不住。"老周头从篮子里摸出两块豆腐,往云龙手里塞,"喏,给你兄妹俩尝尝。刚点的,嫩着哩。"
云龙连忙推辞。
"周伯,这哪成……"
"拿着。"老周头不由分说,"你爹不在家,你们兄妹两个过日子,不容易。邻里邻居的,帮衬一把,应该的。"
云龙捧着那两块还温热的豆腐,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
"周伯,等我爹回来,一定让他登门谢您。"
老周头摆摆手,笑着走了。
云龙站在原地,看着老周头佝偻的背影,心里又暖又酸。
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他转身进院,把豆腐放进灶房,又轻手轻脚,把门闩插好。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是他爹走后,头一个没做噩梦的夜。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院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云龙!云龙!快开门!"
云龙一个激灵坐起来,抓起枣木棍,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天光昏昏,看不清是谁,只听见那人压着嗓子,喘着粗气,一句一句地喊。
"云龙,出事了!你爹……你爹出事了!"2
(闻到饭香)(破土而出)(四肢着地到处乱跑找饭)(看到饭饭)(愣住)(爬回土里)(换上西装)(优雅的破土而出)(优雅的爬行)(优雅的拿起刀叉)(优雅的用餐)(用餐完毕)(优雅的擦嘴)(优雅的四肢着地)(优雅的爬回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