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天,白天燕擎天守,夜里云龙守。
云龙睡到晌午起来,吃了碗冷饭,就上坡去换父亲的班。坡上日头毒,晒得草叶子都打卷。燕擎天蹲在青石旁,用一块破布擦着那把柴刀,刀口在太阳底下泛白光。
"来了。"燕擎天没抬头。
云龙应了声,把水壶递过去。燕擎天接过,喝了几口,抹了把嘴。
"夜里那影儿,今儿夜里兴许还会来。"他说。
"我盯着。"云龙说。
燕擎天点点头,把柴刀插回腰后,慢慢下了坡。
云龙在草窝里坐下,枣木棍横在膝上。坡顶那包干粮,还是老样子,四角压着土块。大青石在日头下,热得发烫,像要把那冷光都烤化了。
他守着,一守就是一下午。
日头偏西的时候,云龙忽然觉得不对。
那包干粮,动过了。
他一个激灵站起来,几步抢到青石旁。油纸包的四角,土块的位置没变,可油纸的一角,被人掀起过,又草草压了回去。那压痕,跟原来不一样了。
云龙伸手去掀油纸,又停住了。他记起父亲的话,这包干粮是记号,不能乱动。
他蹲下身,凑近了看。油纸下头,露出一小截东西,灰扑扑的,像是块布角。
云龙心里咯噔一下。他没敢翻,只把油纸角轻轻压好,退回草窝,眼睛死死盯着那包干粮。
天擦黑,燕擎天没上坡。来的,是云瑶。
"哥,爹让你回去吃饭。"云瑶站在坡下喊,"今儿夜里,我跟你一块儿守。"
云龙一愣,下坡迎上去。
"你身子不好,守什么夜。"他说,"回去,我来。"
云瑶摇摇头,把怀里一个油纸包塞给他。
"爹说了,今儿夜里,让咱俩都上坡。"她说,"我不守,就在边上坐着,陪你说说话。我一个人在家,也害怕。"
云龙看着她,见她脸色虽白,眼睛却亮亮的,透着一股倔。他心里一软,没再拦。
"那成。"他说,"你坐坡下,别上坡顶。风大,你裹紧点。"
云瑶应了,跟着云龙上了坡,在坡下的一块干草地上坐下,裹了件旧棉袄。
天彻底黑了。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把坡照得半明半暗。
云龙守在草窝里,云瑶坐在他身后几步远。两人谁也没说话,就听着风,听着草叶子沙沙响。
"哥,"过了很久,云瑶忽然小声问,"坡底下,到底有啥?"
云龙没回头。
"爹没说。"他道,"只说是它自己长在那儿的,长了好几百年了。"
云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它,是活物吗?"她问。
云龙一怔。这话,他还真没想过。
"不知道。"他说,"爹没说。"
云瑶望着坡顶那包干粮,声音轻轻的。
"我总觉得,"她说,"那东西,好像一直在等着谁。"
云龙心里一动,正想说话,忽然听见坡后的小路上,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是三个。
云龙浑身一紧,低声道:"别出声,躲好。"
云瑶会意,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一丛干草里。
云龙抄起枣木棍,压低了身子,朝坡后望去。
三个人影,从坡后的小路上走出来。前头两个,后头一个,脚步沉,踩得草叶子咯吱响。
月光照过去,云龙看清了。
前头两个,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蒙着脸。后头那个,没蒙脸,是个年轻人,模样俊,眉梢斜挑,眼里透着一股冷。
正是燕擎天说的那个,在坡后站了一夜的年轻影子。
那年轻人走到青石旁,站住了,低头看着那包干粮。
"就是这儿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
矮胖的和瘦高的闻言,一人摸出一把短锹,一人摸出一根铁钎,凑到青石旁。
云龙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们要挖。
"住手!"云龙吼了一声,从草窝里站起来,枣木棍横在身前。
那年轻人转过头,看了云龙一眼,嘴角勾起一点笑。
"燕家小子。"他说,"你一个人,拦得住三个?"
云龙没退,一字一句道:"这是燕家的坡,你们谁敢动一锹土,我跟谁拼命。"
年轻人笑出了声,那笑冷冰冰的。
"拼命?"他说,"你拿什么拼?就凭你手里那根柴火棍?"
他说着,朝那两人一挥手。
"挖。"
矮胖的和瘦高的不再迟疑,抡起短锹,朝青石底下的土挖去。
一锹下去,土翻了起来。
云龙红了眼,抡着枣木棍就冲了上去。
就在这时候,坡下传来一声沉喝:
"谁敢动我燕家的地!"
燕擎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坡下。
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手里提着一把柴刀,一步步朝坡上走来。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把整座坡,都踩在了脚下。
那年轻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