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坡上下来,云龙一夜没睡踏实。
他翻来覆去,脑子里都是那根朝北的红绳,都是父亲那句"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地底下埋了什么?为什么不告诉他?燕家这坡,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的香饽饽?
天一亮,他就起来了。燕擎天已经坐在院子里,擦那把旧尺。晨雾还没散尽,东边坡隐在雾里,只露个顶。
"爹,"云龙走过去,"我想上坡看看。"
燕擎天头也没抬:"看什么?"
"看那根红绳还在不在。"云龙说。
燕擎天停下擦尺的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就去。但记住,只看,别动,别追。"
云龙应了一声,抬脚就往外走。刚走到院门口,他猛地停住了。
雾里,有个人。
北边小路上,一个穿灰袍的人,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那袍子很旧,洗得发白,下摆被露水打得湿透。那人走得不快,可一步一步,稳得很,像是早就算好了这步路。
云龙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人走到离栅栏十来步的地方,停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隔着雾看燕家的院子。雾在他身周缭绕,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只看得见一双眼睛,很深,很静。
燕擎天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走到云龙身后。
"来了。"燕擎天低声说,只有云龙听得见。
云龙一愣:"爹,您知道他会来?"
燕擎天没答,只把云龙往后轻轻一拨,自己走到了前头,站到栅栏边。
隔着栅栏,隔着雾,燕擎天和那灰袍人对望着。谁也没先开口。晨风从坡上吹下来,把雾吹得一阵一阵地散,又一阵一阵地聚。
过了好一会儿,那灰袍人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破了的风箱:
"燕兄,别来无恙。"
燕擎天没应声,只看着他。
灰袍人又往前走了两步,雾淡了些,云龙这才看清他的脸。一张瘦长脸,颧骨很高,眼窝陷下去,胡子拉碴的。最显眼的是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疤,从眉梢一直划到太阳穴。
"十几年没见了。"灰袍人说,"你还住这儿。"
燕擎天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我一直住这儿。"
"是啊。"灰袍人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这坡,这院,这地,一点没变。变的是外头。"
燕擎天没接话。
灰袍人又看向云龙,目光在云龙脸上停了停:"这是你儿子?"
"是。"燕擎天说。
"长这么大了。"灰袍人说,"像你。"
云龙被这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睛像是要把人看穿,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燕兄,"灰袍人把目光收回来,"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次来,不是为叙旧。上头等不了了。"
燕擎天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什么东西等不了了?"燕擎天问。
"你知道是什么。"灰袍人说,"那东西在你这坡底下埋了多少年,你比谁都清楚。上头说,是时候了,该起出来了。"
云龙的心猛地一沉。坡底下埋的东西,父亲昨晚才跟他说了半句,今天就有人找上门来,要"起出来"。
"我要是不起呢?"燕擎天问。
灰袍人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在雾里拖得老长:"燕兄,你也知道,上头看上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你拖得了初一,拖不过十五。前些日子来的那些人,都是打前站的,探你的口风。你儿子能打,你闺女也不容易,可那都是小家小口。真要动起真格的,你护得住吗?"
这话说得不重,可字字都往人心里扎。
云龙攥紧了拳头,正要开口,被燕擎天拦住了。
"你回去告诉上头。"燕擎天说,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清楚,"那东西,不是我的,也不是你们的。它埋在那儿,自有埋的道理。谁要硬挖,谁就自己担着。"
灰袍人盯着燕擎天,看了很久。雾在他们之间飘来飘去,像隔着一层永远也掀不开的纱。
"燕兄,"灰袍人终于又开口,"你可想清楚了。这一回,我不动手,是还念着当年一点旧情。下一回来的,可就不是我了。"
说完,灰袍人转身,走进雾里。那灰袍在雾中越来越淡,最后和雾融为一体,像从来没有来过。
云龙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他转头看父亲,发现父亲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旧尺,被他攥得咯吱响。
"爹,"云龙的声音有点抖,"他说的,到底……"
"别问。"燕擎天打断他,声音哑了,"现在,还不到说的时候。"
他转过身,往堂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夜里你不用守灶房了。"
云龙愣住:"那我守哪儿?"
"守坡。"燕擎天说,"守青石后头那包干粮。那包干粮,就是那东西的记号。"
云龙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他抬头望向东边坡,晨雾正慢慢散去,坡顶的大青石露了出来,在初升的日头里,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他知道,最要紧的时候,到了。1
作者大大写的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呀(•̀ᴗ•́)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