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登门那个灰布短打汉子走后,云龙把云瑶看紧了。
头一天他让云瑶别出院子,晒药也在院墙根底下晒。第二天他干脆把晒药的笸箩搬进了灶房外头,让云瑶在檐下守着。云瑶病是好些了,人还单薄,走两步就喘。云龙不放心,天不亮就起来,把院门闩好,把后墙那块薄木板重新钉了一遍,把窗根底下那几片松了的瓦重新压严实。
燕擎天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旧尺又擦了一遍。擦到后半晌,他才开口:"云龙,人不能光防着,还得会过日子。"
云龙听懂了。父亲是说,不能为了防人,把日子过拧了。该下地下地,该做饭做饭,该让云瑶晒药还得让云瑶晒药,只是眼睛多留几分。
过了两日,是个大晴天。晒药的笸箩摆在檐下,云瑶蹲在边上翻药。云龙在院里劈柴,斧头一起一落,木头裂开的脆响一声接一声。日头暖烘烘的,院里的鸡在墙根刨食,一切都跟往年这时候一个样。
栅栏外来了个人。
这人跟那灰布汉子不一样。灰布汉子是牵驴驮货来的,这人两手空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脸上白净净的,像个念书的。他站在栅栏外,也不喊,也不进,就隔着栅栏往院里看,看了好一会儿。
云龙停了斧头,直起身看回去。
"小兄弟,"那后生开了口,声音温温和和的,"我路过,讨口水喝。"
云龙没动,也没应。这几日讨水的、问路的、打听坡地的,他见得多了,每一个都是这么个开头。
"我不进院。"那后生像是看出云龙的戒心,往后退了半步,笑了笑,"就在这栅栏外头,给我一口井水就成。"
云龙还是没动。他回头看了一眼灶房方向,又看了一眼檐下蹲着翻药的云瑶。云瑶正低着头,没往这边看。
"你等会儿。"云龙说。
他转身去井边,吊了半桶水上来,拿木瓢舀了一瓢,走到栅栏边,隔着栅栏递过去。
后生接过木瓢,没急着喝,先看了云龙一眼。这一眼看得怪,像是要认人,又像是要记住人。云龙心里一紧,面上却不露。
"多谢。"后生仰头把水喝了,把木瓢递回来。递的时候,他那只手露了出来。云龙看得很清楚,这后生的右手虎口有层薄茧,不是拿笔的茧,是拿刀的茧。可这后生偏偏穿得斯文,说话也斯文,像是有意把身上那股子劲儿藏起来。
"小哥,"后生递完瓢,没走,反而往院里又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云瑶,扫过晒药的笸箩,落在堂屋门框上,"这院儿,住几口人?"
云龙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我家几口人,跟你讨水喝没干系。"云龙说。
后生也不恼,笑了笑:"我是做药材生意的,见你家晒这些药,想问一声,这药卖不卖。"
"不卖。"云龙说,"自家用。"
后生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兄弟,你家这药,晒得讲究,像是懂行的。"
说完,人就走远了,青布长衫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拐过屋角不见了。
云龙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木瓢,指节发白。他回头去看云瑶,云瑶正抬头望他,眼里有些怯。
"哥,那人一直看我。"云瑶小声说。
"别怕。"云龙走过去,蹲下来,把云瑶翻了一半的药轻轻归拢,"有哥呢。"
到了傍晚,燕擎天从坡上下来。他没上顶,只在坡脚转了转,看界土没再被人动过,就回了家。吃饭时,云龙把白日里那后生的事说了,说得仔细,连那后生虎口的茧、白净的脸、青布长衫、那句"晒得讲究像是懂行的"都说了。
燕擎天捏着筷子,半天没夹菜。
"爹,"云龙问,"这也是来探路的?"
"不全是。"燕擎天放下筷子,"灰布汉子是来问地、问人、问谁做主。这个白面后生,是来看药的。"
"看药?"云龙没懂。
"他们知道云瑶在吃药。"燕擎天说,"药是个由头。你妹妹的病,在旁人眼里,是燕家的短处,也是燕家的软肋。"
云龙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们盯着云瑶,"燕擎天又说,"一是摸你家底薄不薄,二是看你护不护得住。你护得紧,他们一时不好下手,就会换别的法子。你要是露了怯,他们就知道,燕家的命门在这儿。"
云龙攥紧了筷子。
"那怎么办?"他问。
"该干嘛干嘛。"燕擎天说,"云瑶的药照吃,门照关,你劈你的柴,我擦我的尺。日子不塌,人就塌不了。他们越盯着,你越要过得像没事人。你不慌,他们才摸不清你的底。"
云龙把这话记下了。
夜里,云龙照旧守着灶房。灶膛里的火他拨得亮亮的,添了柴,又把门闩插上。云瑶已经睡了,东屋的灯早灭了。他坐在灶房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那把旧尺,眼睛盯着黑沉沉的院子。
他想,白面后生那句话不对。
他说我家晒药晒得讲究,像是懂行的。
可燕家哪有什么懂行的。燕家就一个落了难的爹,一个久咳的妹,一个守夜的自己。那后生说这话,不是夸,是探。探燕家到底有没有藏着一个懂药、懂行、懂门道的人。
云龙越想越觉得冷。这些人像是一群慢慢收紧的绳,从坡上收到墙根,从墙根收到门前,现在又收到了云瑶身侧。他们不急,一天来一个人,一人探一样,探地、探人、探药、探谁做主,把燕家上上下下摸了个遍。
他们到底要什么?
地吗?那几块坡地,值几个钱?
云龙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红绳是人命",又想起那枚磨得只剩"福"字的旧铜钱,想起坡顶青石后头那包没动过的干粮,想起被雨冲平又新压出来的车辙。这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的线头,他手里攥不住,也理不清。
他只清楚一件事:这些人不是冲着地来的。地只是个由头,就像药是个由头,讨水是个由头。他们真正想要的,藏在更深处,深到云龙还看不清,深到父亲不肯说。
正想着,院外极远处,像是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云龙猛地屏住呼吸,贴着门缝往外看。月光白花花的,院子里空荡荡的,墙根底下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他等了好一会儿,再没听见第二声。
也许只是风。也许是谁家的鸡在夜里扑棱。云龙没出去,也没亮灯,就坐在门槛上,一直守到天边泛白。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云瑶端着一碗水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跟前。
"哥,你没睡?"云瑶问。
"睡过了。"云龙说,"眯了一会儿。"
云瑶没拆穿他,把碗递过去。云龙接了,喝了一口,凉的,带着井水的甜。
"哥,"云瑶忽然说,"昨天那个白脸的人,我认得他。"
云龙端碗的手停住了。
"你认得?"
"不是认得人,"云瑶摇摇头,眼神有些空,"是认得他看我那个眼神。像冬天野地里,狐狸蹲在雪后头看鸡。"
云龙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