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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52章 夜雨

无敌开挂江湖录

雨是晚饭前落下来的。

云龙给云瑶熬药,灶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一屋子药味。云瑶裹着被子靠在炕头,半闭着眼,听雨点子砸在瓦片上,一下一下,像有人从房顶往下撒豆子。

"哥,这雨到天黑能停不?"云瑶忽然问。

"停不了。"云龙把药汁子滗进碗里,吹了吹,递过去,"早着呢,得下一宿。"

云瑶接过碗,没喝,望着窗外发呆:"坡上那几块田,下这么大雨,明儿还能去量吗?"

"量完了。"云龙说,"今儿上午就量完了。"

云瑶哦了一声,低头喝药。药很苦,她皱起眉,却一声没吭,一口一口喝到底,把碗底那点渣子也含了含。

云龙把碗收了,轻手轻脚掩上西屋门。他回到自己屋,从腰后抽出那把家传旧尺,就着油灯,把上头沾的一点草屑擦干净,重新用油纸裹了,压在枕头底下。

天彻底黑了。雨越下越大,檐下滴水连成线,院子里积了薄薄一层水,映着东屋透出来的那点光,亮晃晃的。

燕擎天披着蓑衣进了灶房,正蹲下身往灶膛里添柴。见云龙进来,头也不抬:"今晚这雨,坡上不用去人。下雨天,那起人躲雨还躲不及。"

云龙没接话,也在灶前蹲下,帮着把几根劈开的木柴码整齐。

"爹。"过了好一会儿,云龙才开口,"量走的那五块田,秋后真就按他们册子上的数收?"

燕擎天往灶膛里吹了口气,火苗子腾起来,映得他半张脸发红:"县里明文,下月重起新册。新册一出来,秋收的时候就按新数说话。"

"那咱们那五块田,账面凭白多了一成,是给他们白种?"

"不是给他们白种。"燕擎天说,"是多出来那一成,得按数交租。交不出,就割地抵。"

云龙不说话了。他盯着灶膛里的火,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正一点点翻起细泡。

雨声里,忽然夹进一点别的声音。

云龙一下子直起身。他听得真,是院墙外头,有什么东西在泥地上走,脚步不轻不重,踩在水里,扑哧扑哧的。

燕擎天也停了手上的活。父子俩同时屏住气。

那脚步声到了栅栏边,停了。过了片刻,又往后退了退,像是隔着雨往院子里看。

"我去看看。"云龙说着就要起身。

燕擎天一把按住他:"别动。听听。"

云龙又坐下。雨幕里,那脚步声在栅栏外来回踱了两趟,然后停了很久。久到云龙以为人已经走了,那声音却忽然又响起来,这回是往坡上去的方向,一步一步,趟着水,越走越远。

云龙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把那把旧尺攥在了手里,手心全是汗。

"不是来量地的。"燕擎天低声说,"这天气,量什么地。"

"那是来干什么的?"

"看。"燕擎天望着窗外黑洞洞的雨,"看咱爷俩睡没睡,看这院里的灯点没点。下雨天人都该睡觉,他们还冒雨来,就是专挑这空子。"

云龙喉头动了动:"挑这空子做什么?"

燕擎天没答,只慢慢地往灶里添了一根柴。火光照着他的手,那手上有几道旧疤,是常年在山上下地磨出来的。

"云龙。"他唤了一声。

"嗯。"

"你怕雨吗?"

云龙愣了愣,说:"不怕。"

"那今晚,坡上还是得去个人。"燕擎天说,"不是去看田。田在雨里跑不了。是去看人。看看这雨一宿,到底有几个人上坡。"

云龙会意,站起身,把旧尺别回腰后,又去墙边取了蓑衣斗笠,披在身上。那蓑衣有些旧,边角的草都散了,雨水顺着笠沿往下滴。

"爹,我去了。"

"去吧。"燕擎天没抬头,"走夜路,别点火。这雨里,火最招人眼。"

云龙应了一声,一头扎进雨里。

雨打在身上,蓑衣很快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背上。他摸着黑往东边坡走,脚下尽是烂泥,一踩一个坑,鞋里灌满了水。好在他这些日子把这条路走了不知多少遍,闭着眼也知道哪儿高哪儿低。

快到坡下时,他放慢了脚步。

雨声大,反而成了掩护。他猫下腰,贴着路边那排矮树慢慢往上挪。坡上的草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压在水里,一片模糊。

刚过了半坡,云龙猛地停住。

坡顶的大青石上,影影绰绰蹲着个人。那人背对着他,披着一件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像是块石头长在了石头上。

云龙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他认得那块青石,那是守夜老人常坐的地方。可自从老人离守,那块石头已经空了许久。

如今上头又坐了人。

云龙没出声,只把身子往一丛乱草后头缩了缩,眯眼细看。雨太大,看不清那人脸面,只瞧见他肩上那件黑东西给雨水浇得油亮。

那人忽然动了。他慢慢回过头,朝云龙这边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云龙浑身一僵。隔着重重雨幕,他看清了那人的眼睛,浑浊的,却亮得很,像夜里两粒没被雨水浇灭的火星子。

那人没慌,也没跑,只对着云龙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云龙读懂了他的意思:别过来。

片刻后,那人起身,不再停留,转身往坡后的小路去了。脚步趟着水,不疾不徐,几步就消失在黑蒙蒙的雨里。

云龙在原地蹲了许久,直到雨声把那人留下的最后一点踪迹都抹干净,他才慢慢直起身,走到那块大青石前。

青石湿滑,上头空无一物。只在靠近云龙这一侧的草地上,被踩出一个浅浅的脚印,正被雨水一点点漫平。

云龙盯着那个脚印,看了半天。他想起爹说过的话,守夜老人离守后,坡上的眼睛就没了人管。可今夜,这双眼睛又回来了,冒着雨,看他一眼,又走了。

是谁?

他不敢往下想,也不敢声张。只把那旧尺在手里又攥了攥,转身往回走。

到家时,雨更紧了。燕擎天还坐在灶房,灶膛里的火快灭了,他也没去拨。

见云龙浑身湿透进来,他道:"见着了?"

云龙点点头,半晌才说:"坡顶青石上,坐了个人。"

燕擎天的手顿了一下。

"他朝我看了一眼,摇摇头,就走了。"云龙说,"往坡后小路去的。"

燕擎天沉默了很久。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子噗地灭了,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外头的雨声。

"爹,"云龙忍不住问,"那是谁?是不是守夜的那位老伯?"

燕擎天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头的雨。雨水顺着屋檐冲下来,在他脚前砸成一片。

"这雨下了,坡上的脚印就冲平了,田里的水也满了。"他像是没听见云龙的问话,只自顾自地说,"秋后收租,得看这雨多不多。雨勤,苗旺,收成好,那起人收的租就越多。"

他顿了顿,回过头看着云龙:"有些话,不是爹不说,是还没到时候。时候到了,你不问,我也会说。"

云龙盯着父亲,想从那张被雨水和黑暗映得半明半暗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父亲的神色很平静,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照不出来。

"去把湿衣裳换了。"燕擎天说,"你妹妹的药,后半夜还得再熬一回。"

云龙应了,转身进了屋。他脱下湿透的蓑衣,挂在门后,又摸出那把旧尺,用干布仔细擦了一遍。那尺子沾了雨,木头上洇出几道水印,倒像是给它添了几道新纹理。

他躺回炕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闭着眼,满脑子都是雨里那双眼,还有那个被雨水慢慢冲平的脚印。

坡上的眼睛又睁开了一只。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