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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36章 文单

无敌开挂江湖录

天还没亮透,云龙就摸出了客栈。

外头起了雾,灰蒙蒙一片,巷子像浸在米汤里。他按着父亲的嘱咐,专拣背街走,一路低头,不多看,不多停,倒像个赶早进城的庄稼汉。

拐过七八个弯,眼前现出那棵掉了半树叶子是老槐树。槐树底下,"墨香斋"的旧匾还蒙着灰,门关着。

云龙学父亲的样子,抬手拍了三下,两短一长。

门开得比上回还快。那戴老花镜的精瘦老人探出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一把将他拽进门,压低嗓子:

"你爹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

云龙把昨夜的事,三言两语说了一遍,末了掏出那张折成方胜的字条,递过去。

老人接过,就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晨光,眯眼把字条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好半晌没说话。最后,他才把字条叠好,塞回云龙手里:

"你爹这一手,使得对,也来得凶。万家既然把话头挑到了坟地上,那就是撕破脸皮了。走,这城南,你跟我去,我来领路。"

两人出了门,一前一后,往城南走。

城南比城北还荒。越走,房越稀,到最后,两旁就剩下一片片的地,地里有尺把高的荒草,草尖上结着露水珠子。远处几声狗吠,叫得人心头发紧。

老人领着云龙,在一处界碑前停下。那界碑是块青石,半截埋在土里,上头刻的字早被风雨磨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老人蹲下身,朝四下望了望,低声对云龙道:

"瞧见没有?东边数,第二棵槐树,就是那棵歪脖子的。"

云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界碑东边,一排老槐树,从近到远,排过去。数到第二棵,那树长得歪歪斜斜,树身朝一边斜着,像是有个老人弓着腰。

"去,到那树底下,往南三尺的地方,往下挖。别挖太深,三尺就够。"老人道,"我不动手,我在这儿给你把风。"

云龙点点头,猫着腰,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地上草又深又湿,踩上去,裤腿一会儿就湿透了。

到了槐树下,他蹲下,先用手拨开荒草,寻了个地方,又折了根硬树枝当家伙,一下一下往下刨。

泥土又潮又紧,刨起来格外费劲。云龙不敢使劲弄出大动静,只能一点一点地抠。额头上的汗,混着雾里的潮气,顺着下巴滴进土里。

刨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树枝触到了一样硬东西,发出一声闷闷的"咚"。

云龙的心,猛一跳。他停了手,屏着气,用手细细地掏。

是个油纸包,包得四四方方,外头捆着几道蜡绳。因为埋得年头久了,油纸已经发黄,边角有些软烂,但里头的东西,还完完整整。

"找着了!"云龙低低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老人闻声,疾步过来,接过那个油纸包,也不当场拆,只就着晨光,反复看了两遍那蜡绳打的结,点点头:

"是它。这结,是孔家祖上打牲口结的老法子,旁人仿不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又裹回云龙怀里,让他贴身收好。

"这就是孔师爷家的命根子。"老人道,"有了它,城南那三亩地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万二要拿坟地做文章,就没了着落。"

云龙把油纸包在怀里按了按,忽然觉得,这轻飘飘的一包纸,重得像座山。

"那……"他问,"这文单,咱们是送到哪儿去?"

"不能送衙门。"老人摇头,眼神冷峻,"这会儿,衙门里说不定就坐着万家的人。这文单一露面,还没见着天光,先落到人家手里,反成把柄。"

"那送哪儿?"

老人沉吟片刻,道:"送回孔师爷自己手里。他认死理,这文单,他亲眼见了、亲手摸过了,才知道这东西没丢、没烂、还在他孔家自己手里攥着。到了那一步,他心里那杆秤,才算彻底夯死了。"

云龙听明白了,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远处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几声压低的呼喝。老人脸色一变,一把拽住云龙,两人齐齐蹲进半人高的荒草里。

云龙浑身绷得发紧,耳朵竖得老高。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从他们藏身的草窠前头,"咚咚咚"地跑了过去。借着雾色,云龙瞧见,是几个青壮汉子,一个个弓着腰,像是押着什么人,往北边去了。

待那伙人走远,声音散进雾里,老人才慢慢直起身,脸上满是凝重:

"瞧见没?那是城东赌坊的打手。天还没亮就出来拿人,这县城,是越来越不太平了。"

云龙没言语,心里却翻腾得厉害。他忽然更加明白,父亲为何要连夜分兵、为何说"今晚就得把账算清楚"。这县城表面上平平静静,背地里,早已是各自张网、你争我抢。

两人不敢久留,收拾利索,循着原路,折回了城中。

回到墨香斋,天已大亮。日头从雾里挣出来,照得满街亮堂堂的。

老人给云龙倒了碗热茶,又取出两个冷馍,让他在里间垫垫肚子。自己则坐在柜台后,一下一下地,把那些散乱的纸,归拢、码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云龙啃着冷馍,心思却没在吃上。

"老伯。"他忽然开口,"我爹去会万二管事,你说,他能成不?"

老人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

"你爹这人,能忍。能忍的人,要么不发,一发就兜底。他这会儿去会万二,不是去吵的,也不是去打架的。他是去套话、去摸底的得先摸清万家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人、多少张网,才好一锅端。"

"可万家那二管事,凶得很,昨夜的架势你也见了。"云龙忧心。

"凶,是在明处。"老人道,"明处的好对付。可怕的,是万家背后,那个你爹还没露出来、咱们都还没见着的人。那才是真正的大鱼。"

云龙攥紧了手中的冷馍,半天没言语。

他忽然想起那夜,东边坡上的守夜老人说的话"你这条命,是有人拿命换来的。"

如今他越来越觉着,父亲要替他守的,远不止这几十亩田、这一片家业。父亲的肩上,还压着一桩沉得旁人看不见、也担不起的事。

而他自己,正一步步,从那个只会跟在爹后头听命的半大小子,变成能独个儿钻草窠、刨文单、步步踩在刀尖子上的人。

天光大亮。墨香斋里的线香,续上了一根新的,青烟袅袅,混着一股子陈墨的味儿。

云龙把油纸包又往怀里紧了紧,望向门外那渐渐散去的晨雾。

父亲,也不知这会儿,在哪儿,遇见了什么样的人,说着什么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