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一晃二十来天。
燕云龙掐着指头算,离钟伯说的那个"一个月",也就剩四五天了。这些天,他日日不敢懈怠——白天要么随父亲上镇看人行事,要么在家干点零碎活;夜里那碗滚酒、那一盆暗火,一顿不落。左肩上的凉气,从最开始的"往骨子里拱",到后来"只在皮上打转",再到这几日,已经轻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人也跟着精神起来。云龙夜里照镜子,见自己面色红润了些,眼里也有了光,不像头先那种阴沉沉的样子。
可就在这当口,最要紧的一样东西,见了底。
那几片暖阳草,本就只有可怜巴巴的一小撮。他一天一片,掰成三小片含在舌根下,省着再省,到底还是用完了最后一茬。
这夜,他捧着那油纸包,看着里头空空如也,心里"咯噔"一下。
明儿起,可就没了这味药。
偏巧这几日,肩上的寒气虽淡,却像是还剩了那么一丝细如游丝的东西,贴在经脉口子上,怎么也化不净。云龙自己偷着试了试,把屋子门窗都关上,照旧滚酒、烤火,那最后一丝寒气,硬是纹丝不动。
他有点急,也有点怕。怕这口子功亏一篑,又怕自己一着急,真应了钟伯那句"火急肉糊"。
正犯着难,院门响了。
燕擎天迎出去,不多时,领着一个驼背瘦削的身影进了后院。正是钟伯。
老头仍旧裹着那件发白的粗布衣,怀里抱着那卷发黄的医书,进门先朝云龙摆摆手:
"别忙活,我看看就走。"
他让云龙脱了半边衣裳,凑近那盏油灯,又伸出枯柴似的手,虚虚地探了探云龙的左肩。
"嗯,"钟伯点点头,"比你上回强多了。寒气散了八九成,就差那么一口气。"
云龙一听"差一口气",忙把暖阳草用完的事说了,问他是不是得再去山里采几片。
钟伯听了,摆摆手,笑得满脸褶子:
"采?那草金贵,就长在向阳坡上背阴的夹缝里,一年也就那几片,我上回全给你了。再想采,得等明年开春。"
云龙脸色一滞。等明年,那他这口子……
钟伯像是看穿他的心思,慢悠悠地坐下,道:
"你当那暖阳草,是给你治病根的?错了。它是给你'引火'的——把你身子里头,那股子早被人吸干了、冻僵了的火气,重新焐起来。如今你每天热酒、烤火,外头的热,已经把你自身的火气,喂得差不多了。这最后一丝寒气,不该再来靠草,该靠你自己了。"
云龙怔住:"靠我自己?可我……我不能催灵力。"
"谁让你催灵力了?"钟伯一瞪眼,"你那口子,如今已经收得差不多了,那条细缝,早合上了。合不上的是什么?是你心里那道坎。你天天记着'不能动武、不能催灵力',胆子就缩着,那点气,也就跟着僵在井底,不肯往上冒。"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虚虚地一点云龙的心口:
"暖自己,不用发力。你只要安安稳稳地坐着,像这一个月里烤火一样,把心放平,把那口子当成已经好了,去记着自己没病、没伤。心里热起来,最后那一丝寒气,自然就化了。这叫什么?这叫'温',不叫'逼'。"
云龙听着,似懂非懂,却又像是有道门,在眼前"吱呀"开了一条缝。
钟伯站起身,把医书抱紧,临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还有,你这一个月的功夫,半点没荒废。你以为你在养伤,其实你练的,是这世上最不好练的一样东西——忍。"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
"往后你要修仙问道,缺的从来不是力气,是这一份把心摁在地上、不惊不乍的定力。燕小子,你这口子,养得值。"
说罢,老头佝偻着背,慢慢没进了夜色里。
云龙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这一夜,他照旧点上火盆,却没再拿酒、没再想着那缺了的暖阳草。他只把左肩对着那点暗火,闭上眼睛,照着钟伯说的,把心放平,不去想伤、不去想寒意,只当自己从头到脚,都是好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肩窝里,忽然暖了一下。
那暖不是外头的火烫的,是从骨子里、从心口,慢慢漫上来的一股子热气。它贴上来,把最后那一丝凉气,一点一点地,全盖了下去。
云龙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一个月,他不是白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