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成了牛毛。
灰袍老人走到那瘸腿拳修跟前,抬手把他那顶破斗笠往上扶了扶,仔仔细细看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叹出一声。
“老云,你老了。”
“谁人不老,”那瘸腿拳修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师兄,你倒没怎么变,还是爱坐高枝上偷听人说话。”
“俺若不来,你今日便交代在这儿了,”老人说,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自责,“十几年了,你走那日俺就该追出去寻你,是俺没护住你。”
“不怪你,”拳修摇头,“当年是俺自己要走的,那种事换了你,你也会走。”
燕云龙站几步外握着刀,不敢插话也不敢走。他看得出这是两个故人久别重逢,也是一场说一回便说不尽的旧话。他一个外人本该避嫌,可眼下这雨这林子这三个刚走又未必走远的追兵,都不容他躲开。他心里头把方才那一战又过了一遍,那三人退得虽快,脚步却没乱,显是奉了上头暂避的令,并非真怕了便罢手,这林子外头只怕还网着别的人。他又想起那挎绳汉子临退时绳坠落泥的一幕,那绳坠落地无声,像是连兵刃都收得恭恭敬敬,这等做派不似帮凶,倒像下人见着了主家,追兵后头那座靠山,只怕比他估的还要沉。
老人忽然转头看了他一眼。
“小子,把刀收了,”老人说,“他们今夜不会再来了,你若不放心便留个心眼,别站着当靶子。”
燕云龙依言把短刀插回腰后,却没全松,只退到一棵大树后靠着,让身子留在够得着两人的地方。他这般做不是不信老人的话,是信不过那三个追兵背后那座靠山,万一后头还有人摸进来,他这把刀总得在手里才踏实。
老人这才重新转向拳修,伸出一只手搭在他腕子上。
“让俺看看你的伤。”
拳修没躲。老人闭了眼,脸上神色一分分沉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声音哑了。
“你的经脉断了大半,右腿废了,左手骨也碎了,这身子撑不过今夜了。”
“俺知道,”拳修说得平静得吓人,“俺这一路便是吊着一口气,等这一刻。”
“等什么。”
“等你来,把东西拿走。”
拳修说着慢慢把手探进怀里,抖抖索索掏出一个用油纸草绳层层裹着的小包。那包只有拳头大小,却被他按在胸口死死的,像揣着他的命。燕云龙望那包一眼,想起方才交手时瘸子攥着的断藤,原来那藤只是幌子,这怀里的小包才是追兵真正要的物事,瘸子一路把要紧的贴肉藏着,连临死都没让那三人沾着边。
“师兄,”他仰起脸声音发颤,“这东西俺守了十几年,从没让外人碰过,死了两个兄弟才从里头带出来,俺不能让它落进那些人手里,也不能带进土里,你得替俺给它找个去处。”
燕云龙听了死两个兄弟一句,眼前忽地掠过两个模糊的人影,想是当年随瘸子一同从青字门逃出的同伴,多半是死在半道追杀里,连名字他都不知,却用命把这块石头保到了今日。他忽觉这小包沉得不是分量,是几条人命叠上去的份量,瘸子一路瘸着腿拖着伤,护的不是石,是那两个兄弟咽气前托他的最后一句。
老人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个小包又看着拳修的脸,半晌才沉声问。
“你可想好了,交予俺便是另一条青字的路,你走了十几年,可还要它回去。”
“回不去的是俺,”拳修说,“东西没有腿,得有人送它回去。”
雨落在他们中间。燕云龙听得心里发沉,他听懂了几个词,青字,兄弟,里头,送它回去。这拳修原是个叫青字门派里的人,当年带了什么要紧物事从门里逃出来,一逃十几年死了人都没丢,如今临死要把这东西托付给师兄,让他送回去。他脑子里忽地转过一道念,那幅藏在自家暗格里的旧地图,四大家族争灵田的暗线,莫不都跟这青字门有些牵扯,只是他一时还理不清。
这是个了不得的托付。
燕云龙听得心里发沉,他懂了青字门三字的分量。他自家暗格里那幅旧地图,角落里便印着一方残破的青印,他爹燕擎天从不许他多问,只说那是上一代的恩怨。如今想来,四大家族明争暗斗的灵田,从来不是田本身金贵,是田底下压着灵脉的余脉,而青字门,只怕正是当年看管这条脉的人。瘸子逃出来带走的,不是一块石头,是四家垂涎了半辈子的根,也怪不得追兵咬得那般死。
“师兄,”拳修又开口气息已弱下去,“你本事大护得动它,可你年岁也高了,万一你先走,这东西又成了烫手的山芋。”
老人沉默了。这一句戳到了实处。燕云龙在一旁看得明白,老人方才现身时那份从容,被这一句问得凝住了,显是他也知自个儿年迈,未必护得住这东西走到头。
拳修的目光慢慢移向燕云龙。
“所以你得再寻一个人,”他说,“一个靠得住的年轻人,能接你的手把这东西一路送到底。”
他停了停,艰难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朝燕云龙方向虚虚指了一下。
“这孩子俺看得出,埋人时手脚干净心里也干净,他爹燕擎天是个重诺的人,虎父无犬子,俺信这门。”
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燕云龙。燕云龙被这两道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逃可脚像生了根。他知道自己卷入了一件多大的事,可他更知道自个儿已经陷进来了,躲是没有用的。他先前替瘸子掩土时不过出于本分,哪料这一埋,竟把自己埋进了一桩牵动四大家族的旧债里。瘸子那句虎父无犬子压在他肩头,他自问配不配得起,俺爹重诺,俺却连练气几层都还勉强,这副身子能否替人送一程那等要紧物事,他心里实没底,可话既没出口,便算默了这门信。
“老丈,”燕云龙先开口,“你们说的事俺听不大懂,可俺先说一句,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值不值当送命去送,俺得有个数,不能糊里糊涂就应了。”
老人瞧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好孩子,”老人说,“不贪不装先问个明白,燕擎天教子有方。”
他伸手接过拳修手里那个小包,一层一层慢慢解开了草绳油纸。燕云龙凑近了几分,只见那包缠得极紧,草绳打了七道死结,油纸外头还封着一层蜡,显是主人怕潮怕碰,把里头的东西当命根子护着。他目光又落到老人手上,那双手指节粗粝,虎口有一道旧疤,与瘸子眉间那道竟是一个来处,方才松上擦笛时他便疑过,此刻越看越像,这师徒师兄弟三人,原是同出一脉,今日这场托付,从头到尾都是青字门自家散了几十年的骨肉。
油纸全解开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里面的东西,是一块石头。
严格说是一块拳头大小通体墨黑却又在雨里隐隐透着一丝红光的石头。那石头表面坑坑洼洼,像从极深地底刚抠出来没经过任何打磨。可就是这块灰扑扑的黑石头,让拳修守了十几年,让几个兄弟丢了命,让外头那些人追了三日三夜。燕云龙盯着那丝红光,只觉它一明一灭像活的脉息,与他左肩三灵砂的凉意隐隐相呼,仿佛这石头认得他身上那道旧伤的来路。
“这是,”燕云龙的目光定在那石头上。
“地脉之心,”老人低声道,声音极轻只够眼前两人听见,“大秦镇地底下那条灵脉的根。”
燕云龙的脑子嗡地一下。大秦镇,灵脉,根。
他霍地想起那幅旧地图,想起外头四大家族,万家陈家楚家,还有他燕家,这些年明里暗里争的那几块灵田。他一直以为各家争的是田是地是面子,原来下面还有更深的东西,大秦镇地底下藏着一整条灵脉,而这石头便是它的根。谁握着这根,谁便握着大秦镇的命,四家争了半辈子的灵田,到头来争的竟是这石头漏出来的一缕余泽。燕云龙心头忽地一冷,若四大家族里任一家得此石,灵脉便成了私产,镇上那些靠灵田活命的小户,只怕连口汤都喝不上,而青字门当年散了,八成也是因这石头起的祸,如今它重现,大秦镇底下那潭静了十几年的水,怕是要被搅翻了。
“现在你懂了,”老人把石头重新包好塞进自己怀里,“这东西不该留在这片林子里,也不该落在四大家族任何一家手里,它得送回它本该在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向燕云龙。
“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是被卷进来的局外人么。”
燕云龙没说话。雨几乎停了,林子里起了薄薄的雾,裹着血腥泥土和草木的腥气。他望着老人怀里鼓起的那一块,又望着地上那个只剩半口气的拳修,最后望向西边三角峰的方向。三角峰是瘸子逃出来的地方,也是追兵来的方向,那山后头到底藏着青字门的什么,他此刻还不知,却已认定,自个儿往后的路,怕是要往那座山去了。
他忽然开口。
“俺爹知道么。”
老人没正面回答只说了句。
“该知道时他自然知道,你今日回去什么也别说,就当你在这林子里只是迷了路躲了场雨。”
燕云龙一凛刚要反驳,却对上了老人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一丝玩笑,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近乎悲悯的郑重。燕云龙到嘴边的实话咽了回去,他忽地明白,老人不是小看他,是这世道里知道得越少的人,越容易活到明天。
“孩子,”老人说,“有些事知道得越多命越薄,你还年轻。”
他转回拳修身边蹲下身,把拳修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握进自己掌心。
“老云,你放心。”
拳修的眼角滚下了一滴混着雨水的泪。他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只剩下气音。
“师兄,替俺,跟,跟他说一句,就说,云老四,对不住他了。”
燕云龙听见这一句,心头莫名一酸。他不知云老四口里那个他是谁,却从这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了一桩沉了十几年的亏欠,那亏欠像根刺,扎在青字门里头,也扎在眼前这两个老人之间。他忽然有些庆幸,自个儿爹还在,还能当面叫一声爹。他暗暗琢磨,云老四既把话托师兄转给那人,那人十有八九与燕家有些旧交,否则瘸子临死不会拿他燕家门第作保,这桩托付绕来绕去,竟跟他燕家脱不了干系,他爹燕擎天那一辈的恩怨,只怕比他知道的更深。
说完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头一歪靠在老松粗糙的树干上,再没有起来。
风穿过林子簌簌地响。灰袍老人跪坐在死人跟前一动不动,很久很久。燕云龙站在雨后的雾气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方才还嫌瘸子死得闷,如今才懂,有些人活了一辈子,临了就剩半句话,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过了半晌老人慢慢起身,背对着燕云龙声音很轻。
“你该走了,天亮前出这片林子。”
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那块地脉之心的事,今晚出了这片林子便烂在肚子里,记住了,它救不了你,只会害死你。”
老人说完抱起拳修的尸身,一步一步往林子更深处走去,消失在浓雾里。燕云龙望着那背影,想开口问那东西终究要送回何处,话到喉头又止住,老人既嘱他烂在肚子里,便是不想让他沾得更深,他再问便是辜负方才那一番托付。
燕云龙一个人站在渐渐放亮的林子里。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还沾着方才埋人时溅上的泥,左肩那道豁口又开始一阵一阵发凉。那凉意里头,竟混着一丝极淡的、与地脉之心红光同源的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已悄悄在他身上落了印。老人那句它救不了你只会害死你,他嘴上应了,心里却另有一番计较,这石头既已在他眼前现了身,便由不得他装作没见过,往后的路无论他愿不愿走,那道印都算盖下了。
天,快亮了。而他知道,自个儿这一觉,是再也睡不安生了。
他最后回头望了那株老松一眼,松下新土尚湿,便是他方才埋人的手艺,老人那句埋人的手艺不错,原不是夸他巧,是叹他这般年岁便已见过死别。林子尽头雾色发白,他转出林口时脚下一顿,忽听见身侧树后极轻极轻,又是一道脚步,与昨夜退走的追兵同一般走法,却比那些人慢了半拍,像是来收昨夜未收的尾。燕云龙握紧刀柄,没回头,只把步子放得更稳,朝大秦镇的方向,一步步走入了将亮的天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