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燕云龙把自己关在燕家后院的演武场上。
演武场不大,三丈见方,四角各立一根包了铁皮的老木桩,是燕擎天年轻时候练拳用的。木桩上的铁皮已经锈得发黑,但底下的木头还硬。燕云龙第一天没有碰桩子。他先做了一件事把云隐心法第二重"敛息化形"第一层从被动运转改成主动掌控。
之前他维持四层外显,靠的是心法自动压制:只要不动用灵力,修为就像水面下的石头,自己沉在六层,表面只露出四层的影子。但演武台上不行。演武台上要出拳,出拳就要调灵力,调灵力就会有一个从六层底仓往四层表面搬运的过程。这个过程只要快一点点、猛一点点,压制的假象就会破。万子豪的三灵砂护腕等的就是这个破绽它测的不是你打出去多少,是你打出去那一瞬间灵力的源头有多深。
所以他练的不是拳。是"压着打"。
第一天,他对着老木桩打了一百拳。每一拳都控制在四层修为能打出的最大力道拳面贴到铁皮的瞬间收力,让灵力只附着在拳头表面一寸,不往经脉深处抽。前三十拳,拳面上浮出过三次六层才有的灵力光。三十拳以后慢慢稳了。到第一百拳,他已经能闭着眼睛控制:出拳的时候后颈、肩井、肘弯、腕骨四个节点同时收力,让灵力只在拳面那一寸地里滚,滚完了立刻缩回去。
第二天他加了一样东西。楚千雪把那块梅花符纸改了不是递情报用的那层,是底下第二层。第二层刻的是一个"计量阵",贴在他右肩胛骨上,能精准读出他每一拳抽调的灵力深度。他打一拳,看一次右肩的数字。数字从"六层浅仓"一点一点往下降,降到"四层深仓"停住。四层深仓再往上是四层中仓、四层浅仓。他要把每一拳都压在四层深仓与五层浅仓的交界处这个位置打出去的拳,力道够不够赢万子豪先不论,至少探灵术一测,源头的深度是干净的。
"干净"两个字,是他这两天脑子里反复过的词。
万子豪练气四层。他不是废物万子豪在四公子里,天赋不算差,只是这些年仗着万家的丹药把底子喂虚了,真打起来,四层修为能发挥出四层半的力。燕云龙要用四层压他,不能只压到四层平手,得留出余量。楚千雪的情报里写得明白:三灵砂拳力增幅百分之十八。万子豪自己四层半的力,加上三灵砂的一成八,等于接近五层。
所以燕云龙不能只练四层。他得练"四层打出五层的效果"不是靠修为,是靠发力结构的巧。
第三天,也就是八月十二,他练了大半天这个。
傍晚的时候燕云峰来了。燕云峰站在演武场边上,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了他打了十几拳。看完了,燕云峰把食盒放在木桩旁边,蹲下来,没说话。
过了一炷香,燕云峰才开口:"你这两天打拳,我隔着墙听。"
"听出什么了。"
"听不出你是什么修为。"燕云峰抬起眼看他,"镇上的盘口,万子豪三赔一。押你赢的,十个里有七个押的是'燕家少主输得体面点'不是押你赢。"
燕云龙没停手,又打了三拳,拳面贴着铁皮擦过去,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三赔一。"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赔率高是因为我家的钱没人敢押。"
"不是。"燕云峰摇头,"是因为前阵子你在守备处一拳震伤练气六层暗桩的事,被人压下去了。万家放话,说那个暗桩不是六层,顶多四层,是被你自己的幻术骗了。镇上的人信了。他们没亲眼看见,所以信万家。"
燕云龙停下拳。
"万家在洗。洗掉我震伤六层暗桩这个事实,把我重新按回'练气四层废物'的位置上。"他顿了顿,"然后三灵砂护腕一测,只要测出我是六层,就是'燕家少主居心叵测、藏拙欺世'。测出我是四层,那就是'果然废物,连三灵砂都帮不了他'。横竖都是他们赢。"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凉拌。"燕云龙重新摆开拳架,"他们设的是个死局,我就按死局打。他戴三灵砂,我就让他戴。他测,就让他测。"他缓缓出了一拳,这一拳慢得离谱,拳面推到木桩前两寸停住,劲风把木桩上积的三天灰尘吹掉了一层。
燕云峰盯着那一层灰落下来,眼睛眯起来。
"你这一拳,比我见过的哪个练气四层都重。但探灵术测不到它重。"他站起来,把食盒的盖子掀开,里面是一碗凉粉,一碗酱牛肉,一壶酒。"吃完早点睡。明天未时,守备处演武台。全镇看。"
燕云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云龙。哥说一句。"他用的是"哥",不是"堂弟",也不是"少主"。"明天赢了,燕家三年抬不起头的日子就到头了。明天输了燕家就真成废物了。你扛的不只是你自己。"
燕云龙没回头。他端起那碗凉粉,站着吃了。
入夜以后,他没有睡。
他锁了院门,进了戒指空间。十倍的灵气浓度灌进来,一瞬间把白天的疲惫冲淡了一半。六块灵石排开。他盘膝坐下,把云隐心法推进到第三十周天。
壁障还在。但已经薄得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窗户纸。他上一次退出来之前,壁障还是"硬纸";这三天的压拳训练,每一次收力、每一次从六层底仓往四层表面搬运又缩回来,都在反复冲刷经脉,把壁障外面的阻力一层一层磨掉。现在那层纸薄得能透光。
三十周天。三十一周天。三十二周天。
到第三十二周天的时候,壁障开始自己动了。不是他推的是浸透的水分到了临界值,纸自己往下坠。他保持灵力流速不变,不加速,不减速。云隐心法的要义在这一刻显现出来:别的功法要靠"冲",它靠"等"。等那层纸吸饱了水,等它自己从窗框上脱落。
壁障往下坠了一寸。
两寸。
然后在第三十三周天结束的那一刻它没有塌,但也没有弹回来。它停在了脱落到一半的位置,像一扇开了一半的窗。燕云龙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差最后一步。这层纸已经脱了一半,只要再进来一次,在灵力最饱满、外界最需要他保持清醒的那一个时辰,它自己就会彻底化成水汽散掉。
但不是今晚。
今晚他必须睡。明天未时,他要站在全镇人面前,用一具休息得当、反应不钝的身体去打那场绝不能输的拳。
他从空间退出来。空间的灵力钟显示他待了一个时辰多一点,外界才过了不到半炷香。
窗外,月亮爬到了中天。八月十二的月亮,还有一天就圆。
(未完)
燕云龙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他睡过了头是他从来没睡到这个时辰。他睁眼的时候天刚亮,井台边已经有水声。林婉容起得比谁都早。他推门出去,看见灶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灰白的烟,不是做饭的烟,是熬药浴的烟。
"今天别练了。"林婉容没回头,背对着他收拾干柴。"洗把脸,吃口热的。力气留到午后。"
他应了一声,走到井台边洗了脸。井水冰凉,泼在脸上把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也赶跑了。
吃早饭的时候燕擎天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燕云龙坐他右手边。桌上没有酒,没有多余的菜,只有清粥、酱菜和两个煮鸡蛋。燕擎天把一个鸡蛋推到他面前。
"吃。"
燕云龙剥了鸡蛋,慢慢吃。
吃完,燕擎天把碗放下,第一次在早饭桌上开口:"你知道三灵砂怎么破。"
这不是问句。燕云龙抬头看他。
"三灵砂留的是灵力源头特征,不是拳力大小。"燕擎天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圈,"它在你身上留痕,探灵术一扫就能还原修为。要破它,只有两条路。第一条,用护体灵力把它挡在皮肤外面,让它碰不到你的经脉但你练气四层的外显修为,护体灵力太薄,挡不住。第二条,干脆让它扫,扫出来的源头深度控制在四层这就得看你到底练成了没有。"
"练成了。"燕云龙说。
燕擎天看了他三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儿子这三天在演武场上干什么。他隔着庭院,隔着三道墙,隔着清晨和黄昏,都能听到那些被压得极轻、极稳的拳声。
饭后燕云龙回房,把东西检查了一遍。怀里六块灵石在。梅花符纸在。铜护腕楚千雪让我哥转交的那只他没戴。那东西是楚千雪的心意,不是用来对付万子豪的。他把铜护腕收进柜子最里层,郑重地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柜门。
午时刚过,守备处门口的演武台已经围满了人。
大秦镇很久没有这种热闹了。四家族的对决,还是四公子里的两个,还是那个"废物"对上"纨绔"。消息传了三天,连镇外几个村的人都来了,把守备处门前的空地挤得水泄不通。有卖瓜子的,有押盘的,有早早占了前排位置就看个热闹的。
燕云龙到的时候,万子豪已经站在台上了。
万子豪今天没拿扇子。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练功短打,袖口扎紧,护腕是新的铁木底座,黑得发亮,腕面上嵌着一层极薄的透明夹层,夹层里流动着细碎的三灵砂颗粒,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他站在台上,下巴微抬,扫视台下,目光落在了走过来的燕云龙身上。
"三年了。"万子豪的声音不高,但演武台下安静,人人都听得清,"燕少主,你我有多少年没在台上过过招了。今天这一场,我可是盼了三年。"
台下有人笑。
燕云龙一步步走上台。他穿的是燕家最普通的练功服,灰白色的粗布,没有护腕,没有佩剑,什么多余的都没带。他走到台中央,和万子豪隔着三丈站定。
守备处的处正站在台角,手里拿着一面铜锣。他环顾四周,清了清嗓子。
"今日演武。大秦镇四家族之燕、万两家,少主燕云龙、万子豪切磋,点到为止。以锣声为号。锣响,开始。"
铜锣高高举起。
万子豪的护腕上,三灵砂已经微微亮了起来那层透明的夹层在他调动灵力的瞬间,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几分,护腕表面泛起一层冷光。他要测的,就在锣响之后的那一拳里。
燕云龙垂下手,眼皮半合。四层的外显压得稳稳的。擂台下的探灵术从四面八方扫过来万家的人在扫,看热闹的散修在扫,连陈子墨都派了人站在人群后排,手里捏着一块能记录的阵盘。
他没看台下。他只看万子豪的眼睛。
锣响。
万子豪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