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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02章 名字

无敌开挂江湖录

燕云龙跟着燕擎天的马,穿过草场,穿过镇口的牌楼,穿过那条从镇头通到镇尾的青石板主街,走回燕家大门口。他跟在马后偏左半步的位置,身上那件被狼爪撕裂的外衫上,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硬块。

镇上的消息跑得比人快。

从镇口走到家门口这一段路,至少有三家茶馆四家杂货铺的伙计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有人看见燕家少主浑身是血地跟在燕擎天马后,燕擎天一只手抓着缰绳、身子微侧,始终把他护在视线内,便压低声音对旁边人说了一句"燕家那个废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旁边人没接话,只盯着那支队伍走远,然后放下手里的茶,跑出去找相熟的人传话去了。

燕云龙没在意那些目光。他这五年早就习惯了被看,只是以前那些眼神是嘲讽和怜悯,今天的眼神带了一点摸不着底的疑惑。他不打算替他们解惑。

燕家大门口,林婉容已经等在门槛上了。做了十七年燕家主母的女人,看见儿子浑身是血走进巷口的那一刻,脸白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二话不说把他的右手翻过去看,又翻回来,上上下下看了两遍,确认袖子上的血大部分不是他的,才深吸一口气。

"进屋。"她只说了这两个字。

热水端上来,白布放在桌上,剪刀放在白布旁边。林婉容剪开他左袖上结了血块的布料,拿湿布蘸着热水清理伤口。三道狼爪划痕不算深,痂已经结上了。她把药粉往上敷的时候手很稳,稳得连多余的粉末都没撒出来。燕云龙忍着没缩肩。等她把该换的药都换完、该缠的布都缠完,才松开手。

"你爹昨天一夜没睡。"她收好药瓶。"云瑶哭得嗓子都哑了。"停顿了几息,她又补了一句:"下回你要是再一个人进妖兽森林——"

"不会了。"燕云龙说。

林婉容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说。她端起水盆出了门。燕云龙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破衣服换了下来,套了件干净的青色布衫正要往外走,院子里忽然蹿出一个人影。燕云瑶从墙角的石墩子后面冲出来,两条小辫子一甩一甩的,站到面前才发现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拿手指着他的鼻子,想说"你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出去"之类的狠话,但嘴还没张开眼泪先掉下来了。燕云龙一把把她抱起来。小丫头轻得像只空背篓,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他说了句"你身上臭死了",从他怀里跳下来跑了。

他站在院里,看着云瑶跑远的那条小辫子,站了几息才往正书房走。

燕擎天坐在书案后,面前摆了一壶新沏的茶,茶还在冒着热气。燕云龙推门进去时,发现桌上多了两只杯子。燕擎天倒满两只,把其中一只往前推了半寸。

"坐。"

燕云龙坐下。茶很烫,他没端。燕擎天也没有端自己的那只。草场上那句"回来了,五层了"已经把最核心的信息说了,但草场上不是说话的地方。现在关上门,才是谈细节的时候。

"你在森林里到底遇到了什么。"燕擎天的声音比草场上平稳了很多,但那种平稳是使劲压出来的。在草场上他是父亲,在书房里他是族长——用的是谈族务的口吻,不是催,不是逼,是让你自己说。

燕云龙把准备好的说辞讲了出来。他从进森林说起,说了遭遇玄风狼的过程,说了被追进深处、脚底坍塌、掉下悬崖,然后掉进了一个被云海围住的山谷。他说山谷里的灵气比外面浓得多,他说自己借着那股灵气硬冲上了练气五层。他说得很真,因为这段全是真话。他只是刻意省略了几样东西——没有提戒指浮字里关于"灵脉被封者"的那几句核心信息,没有提云隐心法的具体运行路线。

燕擎天听完,沉默了很久。不是那种等着对方接着说的沉默,是在脑子里做判断的沉默。

"你现在是什么修为。"燕擎天直接问了。

不是用探灵的方式,是看着他的眼睛问的。探灵能测出一个修士的灵力峰值,但他没有用这种手段去对付自己的儿子。只是问。

"练气五层,中期。"燕云龙说。

燕擎天把手放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又收拢。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下头——一个很重的、从脖子根部压下来的点头。

"以前老散修说你'不像瓶颈'。我一直想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今天你突破了,我还是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你不是废物。"

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以前不是,以后更不是。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燕云龙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在那一刻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躲了这个人五年的眼神,今天终于能面对面看着了。他发现燕擎天老了。不是那种一夜白头的夸张——是眉骨下面那道纹深了,端着茶杯的手背上青筋比以前更明显了。

"谷里的事,"燕擎天放下茶杯,站起来,"不要再对别人说。一个字都不要。"

"我知道。"

燕擎天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把人从椅子上拍蹦起来的力道,也比这几年收着力敷衍的那一拍重了不少。是一种刚刚好的分量——重得让你感觉到疼,轻得不会把你拍倒。燕云龙觉得肩膀很沉,但那层压在胸口五年的东西也跟着被拍掉了一些。

"去演武场走走?"燕擎天说。

"嗯。"

燕家大院的演武场在正南,场子不大,正南靠墙摆了一排木头架子,上面插着木刀、木剑和几根齐眉棍。东边地上立着一个铸铁桩,表面全是拳印,深浅不一。最深的是一道在桩子正中心——燕擎天三十岁时打上去的,至今没有人能打得比那道印更深。

燕擎天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正在操练。燕云峰和周铁在台子上过木刀,场边站了十几个旁系子弟,有人在练桩,有人蹲在铁桩边拿手比拳印,最小的那个叫燕小满,刚满十三岁,还够不到铁桩中段,正踮着脚尖比划。门一推开,场上的人全都停了。1

段评

总算不用被说废物了

不是看燕擎天。是看他身后那个人。燕云龙站在门槛边上,换了件干净的青色布衫,左臂缠着白布,面色平淡。但今天进演武场的人,没有一个是没听过"草场上那阵风"的。

燕云峰收了木刀,看了云龙一眼。那一眼很平静,细看里面藏了一点复杂的东西,但没有在脸上停留。

"回来了。"

"回来了。"

燕云龙走到铸铁桩前,站定。丹田气下沉,云隐心法运转。周围十几双眼睛全都盯在他身上。他不需要在这里证明什么——这一拳是给他们一个交代,一个等了五年的交代。他用的是收着的力道,没有打满,云隐心法天然敛气,他也不需要在族人面前逞全力。拳面撞上铁桩时发出一声闷响,拳印入铁三分。

旁边那道燕擎天的旧印,也是三分。

铁桩不会说谎。

场边安静了几息,然后炸开了。

"齐平了!跟家主齐平了!"燕小满最先叫出声来,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他蹲在铁桩边拿手指往两道印上比了又比,回头冲着全场大喊:"这个深度四层绝对打不出来!我就跟你说!我蹲这儿比了三个月了四层的印我蒙着眼都能认出来!"

跟着围上来的旁系子弟把铁桩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个尖下巴的少年挤到最前面,蹲下拿手指比了两道印的深浅,回头喊得嗓子都劈了:"少主!您这一拳打下去,我们以后在镇上再碰上万家的人,是不是不用低着头走了?您是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在镇上被人叫什么——'燕家没人了'。现在好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挤了他一下让他小声点,他嘴上压住了,手里还在激动地比划。

人堆后面忽然挤出来一个人影。燕云杰从人群后排大步蹭进来,他今天没有抱胳膊,两条浓眉拧成一团。站在云龙面前半臂不到的距离,话也没叫客气,直愣愣地问:"你是怎么破的境?你刚才那一拳,不是硬顶上去的,是稳着发的。你用什么方法?"

他这句话说得快,说到一半才想起自己去年除夕当众人的面说过什么。脸皮发热,声音也低了一点,但后面半句还是撑着说完的:"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就是想知道,怎么过那道坎。我卡在三层半年了。"

燕云龙看着这个堂弟。云杰不是真的坏,只是嘴欠,嘴巴比脑子快。去年除夕说"这个少主还不换"是真的看不起废物,今天问"怎么破的境"也是真的服气。这种人的态度翻得简单利落,看不起你就是看不起你,服你就是服你,中间不带挤笑脸的。

"不是我不想说,是那个法子只有灵脉堵的人能用。"燕云龙说。

燕云杰消化了几息,似乎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然后他用力点了下头:"行。"

他没有接着追问。就这一个"行"字,很干脆,像把旧账翻了一页。然后他转身走到铁桩前,冲着那道新拳印比着自己的拳头打了一下。他自己的拳印连旧印的底都摸不到,气得他又补了一拳砸在上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他妈的差这么多"。周铁在一旁笑着损他:"你那点底子先打桩步,铁桩的事不急。"燕云杰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走,继续对着铁桩较劲。

燕云龙站在场边看着他们打桩。演武场里的声音混成一片——燕小满还在尖叫着让他再打一拳,尖下巴的少年扯着嗓子维护秩序让后面的人别挤,周铁半玩笑半认真地指导燕云杰的腰怎么沉。这些人五年来看他的眼神,从仰慕到失望,从失望到不耐烦,从不耐烦到直接无视。今天终于绕回来了。不是因为嘴皮子甜,是因为铁桩上多了一道印。

燕云峰从人群中走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还是那句"不容易"。语气和上一回一样平淡,没有多加任何修饰。燕云龙也回了那句"峰哥辛苦"。

"应该的。"燕云峰点了点头,退回去继续和周铁对练。燕云龙看着他的背影多看了几眼。燕云峰这大半年在族里做的那些事务——下田调度、和镇上各家的联络、月底对账——都是少主该做的事。如果自己真的一直废物下去,这个位置迟早是燕云峰的。现在他回来了,燕云峰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但也没有往后退的意思。这种关系不需要在今天解决。燕云龙收回目光。

走出演武场时天色已暗,他穿过侧院往自己院里去,走到月亮门时余光扫到大门方向有动静。巷子里远远站着几个年轻子弟,万家的人。为首那个穿黑衣的叫万平,万家的旁系,练气三层,平时和燕云杰一样嘴欠,但没有背后势力撑腰,嘴欠的底气更多是靠跟着万子豪混来的。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万家子弟,正伸着脖子往燕家这边张望。燕云龙没有停下脚步,云隐心法的五感自行放出去,把巷口那头的对话听了个大概。

"听说了没,燕家少主回来了,说是在草场上把万公子震退了一步。"

"那叫震退?那是运气好。进了一趟林子侥幸冲开了瓶颈,这都多少年才突破一次。万公子真要冲,早冲上去了。"

"就是。一个人突破能顶什么用,燕家那帮废物,能打的也就一个——哎,刚才是不是多了个。"

"多什么多。突破一次就当自己上天了。燕家迟早退出四大家族,万家才是最稳的。"

燕云龙收回目光,没有走出去。他站在门内听完了最后几句,把那些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然后继续往里院走。他不需要在巷口跟几个旁系吵。这五年他学会了一个最基本的道理:在这个镇上,话是由拳头排位置的。以前拳头不够硬,说什么都是错的。现在拳头够了,不必再说。

回到屋里关上门,他把意识沉入戒指空间。三丈见方的空间里灵气依旧浓郁。障壁上云隐心法第一重的口诀完好,他今夜来是为了另一件事——上次在谷里血认主时,障壁上的口诀他只来得及匆匆扫了一遍就被推出去了。今天他要从头到尾精读,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口诀不长。第一重的内容围绕"蓄气纳灵"四个字展开,核心操作是引导灵气走旁侧经脉而不走主脉。大部分内容他在谷里已经掌握了。但读到后半段时他注意到了上次漏掉的东西。在口诀正文的结尾几行,有一小段字体更细、笔迹更轻的附加文字,不是正文内容,更像是戒指原主记下来给自己看的备注——

"此心法第一重,是为'绕墙术'。灵脉若有封印阻涩,以此法可绕道而行,保修为不坠。然绕之终非解之。欲真解封印,需寻施封之人,或封印所对应的解器。封印之法千般,解器亦各不同。修此心法者,莫将绕墙当拆墙。"

燕云龙把这段话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确认内容,第二遍确认他没有理解错任何字眼,第三遍是彻底记住。他之前已经知道云隐心法只是绕开弯口不是消除弯口,但这段备注给了他一个新的角度:不是简单的"暂时绕过去以后再说",是有明确的解法路径。要么找到施封之人,要么找到对应解器。这条路很窄,但至少是条路。

把心法口诀背熟,他退出空间。黑暗里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收获按顺序理清楚。燕擎天选择直接问,不是用探灵,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看着儿子的眼睛问。演武场上,族人看他的眼神终于和他十二岁那年的记忆对上了号。云隐心法能绕墙,拆墙需要施封之人或解器。谁封的这道封印——他问了五年,今天终于知道了两件事:它叫什么,怎么解。至于第一步是什么时候迈出去,今晚不做决定。五年都等了,不急这一晚。

他躺下来,闭上眼。窗外虫鸣阵阵,风偶尔掀一下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声。

五年。他终于有了不用咬着牙睡着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