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霁月去城南,是为了铺子的事。
沈家在京里开了间米铺,专放粮给穷苦人家,不收利,只记账。
每月初一她亲自去对账,顺带看看哪些人家里揭不开锅,多放两袋。
青黛说今日不必她去,天热,怕晒着颧骨上的疤。
沈霁月不听。
#沈霁月 “疤都快没了,晒什么晒。”
她换了身半旧的藕色襦裙,没戴首饰,只插了根木簪,像个寻常富户家的小姐。
米铺在城南巷尾,旁边是条臭水沟,夏天味道冲得很。
她捏着鼻子走进去,掌柜迎上来,递上账本。她翻了两页,忽然听见后巷有动静。
不是吵架。
是闷哼。
像有人被捂住了嘴,发出的那种短促的、被掐断的声响。
沈霁月合上账本,看了青黛一眼。
青黛会意,不动声色地跟上来。
后巷窄,两边是墙,地上堆着烂菜叶子。
沈霁月踩着高底鞋走过去,拐角处停了一步。
墙根底下,一个姑娘被两个男人堵着。
那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脏得看不清五官,但身形——
沈霁月眯了眯眼。
身形和君黛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骨架、肩宽、腰线、甚至低头缩着脖子时的姿态——她见过君黛无数次,不会认错这种东西。
但那张脸——
那张脸脏着,可眉眼轮廓和君黛有七八分像,又不太一样。
君黛是尖下巴,这姑娘下巴圆一点;君黛眉尾挑,这姑娘眉尾平。
像同一块玉胚子刻出来的,一个刻精细了,一个粗粗打了个坯。
两个男人堵着她,一个按肩膀,一个去扯她腰带。
#npc “别叫——再叫弄死你!”
那姑娘咬着牙不吭声,眼睛瞪得老大,里头全是狠劲,像头被逼到墙角的狼崽子。
沈霁月站在巷口,没动。
她看着那张脸——和君黛像又不像的脸——忽然笑了。
青黛在旁边看见她笑了,后背一凉。
姑娘每次笑,准没好事。
沈霁月没急着出去。
她等了一会儿。
那姑娘挣了一下,没挣动,按肩膀那男人手上加了力,她闷哼一声,后脑磕在墙上。
沈霁月这才开口。
#沈霁月 “光天化日,城南地界,两位好兴致。”
声音不大,软软的,尾音还带着点江南口音的绵。
两个男人回头。
看见个穿藕色裙子的姑娘站在巷口,身后跟着个丫鬟,模样清秀,气质不差。
#npc “哪来的小娘子,少管闲事——”
沈霁月没说话。
青黛上前一步,从袖中摸出块腰牌——不是长公主府那块,是京兆尹的。
上回沈霁月跟表姐吃饭时顺来的,一直揣着。
#青黛 “京兆尹办案。”
青黛板着脸
#青黛 “放开。”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骂了句脏话,松了手。
那姑娘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头发遮着半张脸。
#青黛 “滚。”
青黛把腰牌一收。
两个男人跑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霁月走过去,裙摆拖过烂菜叶子,蹲下身。
那姑娘缩着,抬头看她。
脏脸上那双眼睛——沈霁月对上了,心里微微一动。
不是怕。
是戒备。
##沈霁月 “还活着?”
沈霁月声音放得很轻,手伸过去,停在半空,没碰她。
##沈霁月 “腰伤着没有?”
那姑娘盯着她的手看了看,没动。
沈霁月也不催,就那么蹲着,手悬着。
#阿丑 “……”
沈霁月把手收回来,从袖中掏出帕子——干净的,绣着梨花的——递过去。
##沈霁月 “擦擦脸。”
那姑娘没接。
她看着帕子,又看沈霁月的脸,眼神在掂量什么。
沈霁月笑了笑,把帕子放在地上,自己站起来:
##沈霁月 “青黛,去巷口买两个包子来。”
青黛去了。
沈霁月没走,靠着墙,和那姑娘隔了三步远。
##沈霁月 “你叫什么?”
那姑娘不说话。
##沈霁月 “不想说就算了。”
沈霁月从袖中摸出一把瓜子,自己嗑了一颗。
##沈霁月 “我姓沈,你叫我沈姑娘就行。”
那姑娘终于开口:
#阿丑 “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霁月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她。
##沈霁月 “路见不平。”
她说完自己笑了。
##沈霁月 “骗你的。”
那姑娘眼神一紧。
##沈霁月 “我看你顺眼。”
沈霁月把瓜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壳。
##沈霁月 “就这个理由,行不行?”
那姑娘没说话,但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
青黛回来了,拿着两个热包子。
沈霁月接过来,放在那姑娘手边。
##沈霁月 “吃吧,凉了不好吃。”
那姑娘盯着包子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拿了一个,小口咬下去。
咬了两口,眼泪掉在包子上。
她没哭出声,就是掉眼泪,一颗一颗的,混着脸上的灰,脏得不成样子。
沈霁月看着,没安慰,没递帕子,就那么靠着墙站着。
等那姑娘吃完了两个包子,她才又蹲下来。
##沈霁月 “你住哪儿?”
#阿丑 “……”
那姑娘声音闷闷的。
##沈霁月 “那跟我走吧。”
那姑娘猛地抬头,眼神又戒了。
沈霁月摊了摊手:
##沈霁月 “米铺后面有间空房,你先住着。”
##沈霁月 “不收你钱,让你干活,住到你找到下家为止。”
#阿丑 “凭什么?”
##沈霁月 “我说了,看顺眼。”
沈霁月站起来,拍了拍裙角
##沈霁月 “你爱来不来。”
她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十步,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像猫。
沈霁月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
那姑娘叫阿丑。
沈霁月问她名字时,她自己说的:
#阿丑 “别人都这么叫,叫习惯了。”
##沈霁月 “丑不丑的,我看看。”
沈霁月拿湿帕子给她擦了脸——阿丑一开始躲,被按着擦了——擦干净一看,五官其实不差,就是瘦得脱了形,颧骨高,眼窝深,显得凶。
##沈霁月 “不难看。”
沈霁月放下帕子。
##沈霁月 “比君黛好看。”
阿丑没听过君黛这个名字,没反应。
沈霁月也不解释。
她让阿丑住在米铺后头的厢房,给了两套干净衣裳,又让青黛打了热水让她洗澡。
阿丑洗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换了身青布裙,头发湿漉漉地散着,站在廊下不敢进屋。
沈霁月端着碗桂花蜜走过来,递给她。
##沈霁月 “喝甜的,安神。”
阿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睫毛垂着。
#阿丑 “沈姑娘”
她叫了一声,声音还是哑的。
#阿丑 “嗯?”
#阿丑 “你真的不收我钱?”
##沈霁月 “不收。”
#阿丑 “要我做些什么?”
沈霁月看了她一眼,明白她指什么,笑了:
##沈霁月 “你想多了,我又不养人。”
阿丑捧着碗,手指收紧了一点。
#阿丑 “那你为什么——”
##沈霁月 “我说了,看顺眼。”
沈霁月靠在廊柱上,仰头看天。
##沈霁月 “你别想那么多,住着就是了。”
阿丑不说话了。
但她喝了那碗桂花蜜,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像怕喝完了就没了。
沈霁月没告诉阿丑她是谁。
她只说自己是米铺东家的远房亲戚,来帮忙管账的。
阿丑信了。
或者说,阿丑选择信了。
她不是傻子——一个能随手掏出京兆尹腰牌的姑娘,怎么可能是远房亲戚。
但她没拆穿,沈霁月也没戳破。
两个人各怀心思,住在一个屋檐底下。
沈霁月照常去铺子对账,偶尔带阿丑一起。
阿丑话少,但手快,算盘打得比掌柜还利索。
沈霁月发现了,让她帮忙记了几笔账,分毫不差。
##沈霁月 “你读过书”
阿丑摇头:
#阿丑 “没,自己偷看的。”
沈霁月拨算盘的手停了半拍。
她看着阿丑低头拨算珠的侧脸——那轮廓,那眉眼,那低头时脖颈的弧度
沈霁月慢慢收回目光,继续拨算盘。
##沈霁月 “阿丑。”
#阿丑 “嗯?”
##沈霁月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阿丑停了手,沉默了一会儿。
#阿丑 “不知道。”
##沈霁月 “想不想换个活法?”
阿丑抬眼看她。
沈霁月笑着,眼神却不像在笑。
##沈霁月 “不想一辈子住米铺后头吧?”
阿丑没说话,但手指攥紧了算盘珠子。
沈霁月没再问。
她知道火候到了。
夜里,沈霁月回长公主府。
阿丑留在米铺,说要守着账本。
沈霁月上了马车,青黛掀开车帘。
#青黛 “女郎,那姑娘长得跟君黛——”
##沈霁月 “我知道。”
#青黛 “您打算”
##沈霁月 “先养着。”
沈霁月闭着眼
##沈霁月 “一把刀,得磨利了才能用。”
##沈霁月 “现在还钝着呢。”
青黛没再问。
沈霁月靠在车壁上,想起阿丑喝桂花蜜时那个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她被按在墙上时眼睛里的狠劲。
那股狠劲,跟她自己有点像。
她忽然想起来,阿丑身上有股味道。
不是臭的。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隐约觉得在哪闻过。
想不起来了。
算了。
一把刀而已,磨快了就行,管它什么味道。
阿丑站在米铺后院的廊下,看着马车走远。
她端着沈霁月留下的那碗桂花蜜,碗底还剩一点,她没舍得喝完。
月光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方才那两个男人按她时,她没怕。她怕的是别的……
怕沈霁月也是那种人。
但沈霁月不是。
沈霁月给她擦脸时手是轻的,递包子时没嫌她脏,说看顺眼时眼睛里没有算计,至少她看不出来。
阿丑把碗放下,走到水盆前,拿湿布擦了擦脖子。
水凉,她缩了一下。
低头时,她看见自己锁骨下方有一小块胎记——桃花形状的。
她盯着那块胎记看了很久,手指按上去,按得发白。
然后她松开手,转身进屋。
躺下之前,她把沈霁月给的那块绣梨花帕子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对她好,没要她立刻拿什么来换。
她闭上眼。
不知道沈霁月到底要她做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人……
她得留着。


哈哈,直接开始到处结缘
感觉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好会写呀。

从今天起,每天就只更新1~2章
真是勤快宝宝👍👍👍

昨天跟那么多是因为有存稿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