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徵宫药苑昼夜温差极大。
白日暖阳和煦,夜里寒风穿廊,浸骨的凉。
白糯糯素来畏寒,从前在角宫,宫尚角总会悄无声息给她添炭、换厚衾、避冷风,件件做得隐秘,从不张扬。
如今她身在徵宫,无人再悄悄顾着她细碎冷暖。
昨夜一场秋风落尽,晨起阶前凝了薄凉露水,白糯糯手脚又是一夜冰凉,晨起收拾药圃时,指尖冻得微微发红,时不时下意识蜷缩一下。
这细微模样,尽数落在隔墙守望的宫尚角眼底。
他忍了一整日。
忍过公务缠身的晨光,忍过两宫相望的正午,终究忍不过暮色沉落、夜风渐起的寒凉。
他嘴上依着她的意愿,放她避居徵宫、远隔身旁。
可心底那点偏执的疼惜,半分也压不住。
入夜时分。
徵宫下人早已散尽,药苑空空静静,只有药草清香漫落。
白糯糯坐在廊下整理晒干的草药,指尖微凉,垂眸认真,安静得像一缕轻软的风。
无人察觉,角宫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悄然而至,步履轻缓,刻意压尽所有声响。
宫尚角避开所有侍从,独自立在两宫隔墙的藤荫暗处。
他抬手,将早已备好的暖玉握、暖身药膏、加厚绒缎里衣,一一放在隔墙最矮的青藤石墩上。
物件整齐、干净、妥帖,全是对症她畏寒、指尖易冻、夜里难眠的小毛病。
他做得极隐秘。
不敢露面、不敢出声、不敢惊扰她半分清净。
只借着夜色掩护,偷偷给她递一份无人知晓的温暖。
放完最后一件衣物,他目光越过墙头,静静落在廊下那道小小身影上。
眼底是压了千遍万遍的温柔、牵挂,还有求而不得的酸涩。
他只想这样远远护着她、暖着她,不逼她、不扰她、不逼她解开误会。
只要她安稳,便够。
可他万万没料到——
身后忽然炸起一道少年戏谑的笑声,清亮通透,带着十足的看热闹意味。
“哟。”
“这不是我堂堂清冷寡欲、秉公无私、四宫最绝情的角宫宫主吗?”
宫远徵抱着手臂,倚在不远处的廊柱旁,眉眼弯弯,笑意狡黠,早就在这儿蹲了半天。
他早就看透自家老哥夜夜隔墙偷窥,今日终于逮到他偷偷送礼、暗地偷暖的实锤。
宫尚角身形一僵,浑身所有温柔瞬间敛尽,下意识回身,恢复了惯常的冷沉疏离。
耳根却极难掩饰的,微微泛红。
堂堂执掌杀伐、稳控四宫的男人,此刻被亲弟弟抓包纯情暗恋小动作,窘迫又别扭,冷着脸强装镇定:
“无事,路过。”
“路过?”宫远徵笑得更放肆了,步步走上前,指着石墩上一堆贴心细软、暖物药膏,字字诛心,疯狂调侃,
“路过能路过出全套贴身暖具?路过能记得她手脚冰凉、体寒畏风?路过能夜夜蹲墙、偷偷送温暖?”
“哥,你能不能别装了?”
少年挑眉,直白戳穿他所有伪装,笑得毫不留情:
“世人都怕你冷硬威严、杀伐偏执,谁知道你私底下,是个偷偷暗恋、偷偷疼人、不敢见人的纯情呆子。”
“人家小姑娘躲你躲得要命,宁愿搬离角宫、远离你身边,你还夜夜隔墙守望、偷偷送暖、卑微护着。”
“你这暗恋,也太纯情、太憋屈、太好磕了吧!”
句句调侃,句句戳破他藏得最深、最狼狈、最不敢外露的真心。
宫尚角素来沉稳克制,何时被人这样直白戏谑过?
尤其是关于白糯糯的私情,是他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私心、唯一的狼狈。
他面色微沉,薄唇紧抿,耳尖红意更甚,却无从辩驳。
因为字字属实。
他就是纯情、就是憋屈、就是放不下、舍不得、忍不住想护她。
廊下的白糯糯早已闻声抬头。
她怔怔看着隔墙的两道身影,看着石墩上那一堆专为她备下的暖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晚风轻轻吹过,吹得她眼底瞬间湿热发酸。
原来他从没有半点敷衍、半点怜悯。
原来他即便被她决绝推开,即便被她冷言刺伤。
依旧在无人知晓的暗处,默默疼她、暖她、护她。
宫远徵见自家哥哥彻底哑口无言、窘迫别扭,也收敛了几分玩笑,笑意淡去,语气变得认真直白。
他懒得再看他嘴硬隐忍,干脆一次性把所有谜底、所有误会,全盘揭穿。
宫远徵抬眸,直直看向面色紧绷、故作冷沉的宫尚角,一字一顿:
“哥,你别再自作憋屈、暗自吃醋、夜夜瞎难受了。”
“你知道她为什么好好的贴身差事不要,铁了心要逃离你、要回洗衣房吗?”
宫尚角眸光骤然一凝,眼底所有戏谑、窘迫尽数褪去,翻涌起滔天的紧张与急切。
他寻了数日的答案、憋了数日的疑惑、疼了数日的委屈,终于要揭晓。
宫远徵语气冷了下来,直言道破所有真相,字字清晰:
“是上官浅。”
“自从你当众护着糯糯那天之后,上官浅私下找过她,温柔攻心,句句挑拨。”
“她告诉糯糯,你护她只是公道怜弱、只是宫主体恤下人,半点不是私情。”
“她告诉糯糯,你理智克己、最重尊卑婚约,绝不会对一个侍女动心,让糯糯切莫自作多情、切莫僭越分寸。”
“她还故意日日近身你、刻意营造恩爱和睦的假象,硬生生逼得自卑敏感的小姑娘,彻底信了。”
“她以为所有温柔都是错觉,所有偏爱都是自作多情,以为自己留在你身边,只会连累你名声、惹人非议。”
“她不是不爱、不是不在意、不是想远离你。”
“她是被上官浅的虚伪话术,逼得自我否定、逼得不敢爱、逼得只能狼狈逃离。”
一语落地,天地俱静。
晚风骤停,藤叶不摇。
宫尚角立在原地,浑身僵死,眼底所有隐忍、酸涩、偏执、醋意,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原来如此。
原来不是她无心、不是她绝情、不是她厌他避他。
原来他日夜煎熬的疏离、日夜痛苦的推开、日夜不解的决绝。
全是上官浅布下的一场温柔骗局。
她拿捏了她的自卑。
利用了她的敏感。
粉碎了她的心动。
拆散了两人的深情。
而他,却傻傻误会她狠心抽身,傻傻独自吃醋、独自隐忍、独自难过数日。
宫尚角心口骤然剧痛,密密麻麻的悔恨与心疼席卷四肢百骸。
他疼她的狼狈逃离,更疼她独自承受的所有算计、所有委屈、所有自我否定。
疼她一个人默默扛下所有猜忌,默默打碎心动,默默逼自己远离深爱之人。
他眸光微微泛红,素来冷静无波的眼底,翻涌起濒临失控的疯戾与痛悔。
他错怪她了。
错得彻底、错得荒唐、错得无可挽回。
她不是冷心。
她是太胆小、太纯粹、太容易被人拿捏真心。
廊下的白糯糯早已泪眼朦胧,泪水无声滚落,顺着脸颊不停滑落。
所有误会轰然碎裂,所有自我拉扯尽数消散。
她终于知道。
他的私心是真的。
他的偏爱是真的。
他的破例是真的。
他夜夜隔墙守望、偷偷送温暖、隐忍深情,全是真的。
是她笨。
是她傻。
是她轻信了虚伪温柔,亲手推开了最爱自己、最护自己的人。
宫远徵看着两人一墙相隔、双双落寞落泪的模样,轻轻叹气,不再调侃。
他看着面色沉冷、眼底翻涌痛悔怒火的宫尚角,淡淡补了一句:
“哥,我说过,我最讨厌上官浅。”
“她永远一副温顺无害的模样,可心底算计从不休止,不动声色拆人真心、隔人情意。”
“你守着那纸空壳婚约、顾全宫门体面,到头来,伤的是唯一一个真心待你、被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宫尚角喉间重重滚动,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隐忍的戾气几乎破体而出。
他从未对谁动怒、从未对谁设防至此。
可上官浅,触碰了他唯一的底线。
动他可以,乱棋局可以,谋权柄可以。
唯独不能伤白糯糯半分。
良久,宫尚角缓缓抬眸,目光穿透隔墙夜色,直直落在墙内泪眼婆娑的小姑娘身上。
眼底所有冰冷尽数消融,只剩滚烫的、破碎的、偏执入骨的深情与悔恨。
他隐忍多日的相思、误会多日的委屈、错怪多日的痛楚,尽数化作一句低沉沙哑、近乎破碎的低语:
“糯糯。”
“是我……对不起你。”
是我没能护住你的真心。
是我没能看穿虚伪算计。
是我让你独自一人,受尽委屈、自我煎熬、狼狈逃离。
一墙之隔。
他在外痛悔入骨。
她在内泣不成声。
一场由虚伪编织的误会,终于彻底揭穿。
一场隐忍克制的暗恋,终于大白于人前。
可两人之间,依旧隔着宫墙、隔着体面、隔着婚约、隔着无数错失与遗憾。
解开误会的这一刻,没有圆满,只有极致的甜虐与悔恨。
爱从未减半。
相思从未停歇。
只是错过太久,煎熬太深。1
劳斯文笔太会拿捏情绪,读着太舒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