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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亲

九门:仙姑与狗五

三月初,长沙的雨下过几场,天放晴了。吴家老宅里,吴老狗天不亮就起了。他穿上那件新做的靛蓝长袍,袖口用银线绣了云纹,是他爹前些天特地去城南裁缝铺定做的。吴老爹站在院子里,端着一碗鸡子面,看他对着水缸左照右照,不耐烦道:“你当自己是新娘子?再照,天都亮了。”

吴老狗嘿嘿笑,接过面囫囵吞了。他抬头看天,东边已经泛了红,像谁从地平线下头点了把火。他抹了把嘴,朝院外走。花轿已经候在巷口,八个轿夫,一色红布包头。鼓乐班子也到了,唢呐声一起,整条巷子都热闹起来。小满哥被爆竹声吓得躲进狗窝,只露出半个脑袋,黄狗小仙倒是胆子大,围着花轿直打转。吴老狗弯腰把它拨开:“今日是我娶媳妇,你在这儿抢什么风头。”

吉时一到,迎亲队伍便朝霍家而去。吴老狗骑在一匹棕马上,胸前系了朵红绸花,那马是他跟人租来的,温顺得很,走得稳。他平日里骑马下墓,什么时候这么端过架子,浑身不自在,偏偏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只好把腰挺得笔直。

霍家门前早已张灯结彩。霍仙姑的闺房设在东侧小楼,此刻门窗紧闭。吴老狗下了马,被一群丫鬟拦在门外,要“开门红包”。他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把红包,里头包的是铜钱和桂花糖。丫鬟们抢了红包,又出题考他。春菱首当其冲,问:“姑爷,我家小姐最爱什么颜色?”吴老狗答:“淡青。”又问:“最爱什么花?”答:“茉莉。”再问:“最爱哪本话本?”吴老狗笑:“我写的。”众丫鬟哄笑,到底放了他进去。

霍仙姑坐在梳妆镜前,穿了件大红的嫁衣,头上已经盖了盖头。听见外头起哄,她手指绞着帕子,又是笑又是急。吴老狗推门进去,见她端端正正坐在那里,忽然就傻了。他站在门口,忘了动,也忘了说话。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春菱小声喊:“姑爷,背人呀。”吴老狗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在霍仙姑跟前蹲下。她的鞋尖从裙摆下露出来,绣着两只小小的石榴。他伸手把她的鞋摆正,轻声道:“我背你下楼。”

霍仙姑没说话,只伏上他的背。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香,混着脂粉味,吴老狗一下子晕乎乎的。他背着她,一步步走下小楼,走得很慢,像背着一整个世界。到正堂拜别时,霍祁山坐在上首,穿着暗红长袍,面上看不出多大波澜,只把盖头掀起一角,看了女儿一眼。霍仙姑的眼眶早红了,低低叫了声:“爹。”

霍祁山摆摆手,声音比平日轻了许多:“到了婆家,别太要强。吴老狗要是敢欺负你,差人回来说一声,我霍家不饶他。”吴老狗在一旁听了,忙上前一步:“岳父放心,只有她欺负我的份,没有我欺负她的事。”满堂的人又笑。霍祁山瞪他一眼:“量你也不敢。”

上了花轿,锣鼓喧天。霍仙姑坐在轿里,手里紧紧攥着个苹果,想起当年自己翻吴家墙头那日,也是这般好天气。那时候她不过十六岁,只听说吴家的枇杷甜,没想过会把自己也搭进去。轿子颠了一下,她忍不住笑,苹果差点滚了。

到了新宅,拜完天地,送入洞房。吴老狗在外头陪客,霍仙姑便坐在新房里,听着外头传来猜拳声、狗叫声、孩子的笑闹声。她饿了一天,偷偷掀了盖头,在桌上抓了把桂圆。刚塞进嘴里,门“吱呀”响了,她慌忙把盖头放下来。吴老狗进来,看她坐得笔直,便笑:“别装了。你刚才吃桂圆,壳还粘在袖子上。”

霍仙姑“唰”地把盖头扯下来,瞪他:“你怎么才来。”吴老狗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红烛映得她的脸像染了层胭脂,眼睛亮得能照见人。他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桂圆渣,说:“在前头跟老账房多喝了几杯。他说,我要是负了你,他第一个不答应。”

仙姑笑起来,声音轻软:“周伯也来了?”

“来了。还带了他那罐君山毛尖,说给咱们新家添点茶香。”吴老狗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这是你爹出门前塞给我的。说给你压箱底。”

霍仙姑接过来,打开,是一对羊脂白玉的茉莉花簪。她“呀”了一声,眼眶又热了。吴老狗忙说:“今日大喜,可别哭。你要哭,小满哥该吓着了。”霍仙姑破涕为笑:“你倒会拿狗说事。”

院子里,小满哥果然蹲在窗根下,尾巴轻轻扫着地。黄狗小仙趴在旁边,两只狗都竖着耳朵,听着新房里的动静。风吹过新栽的那排茉莉,送来阵阵幽香。吴老狗推开窗,让月光漏进来,又把霍仙姑拉到窗前。外头,那棵枯枇杷树已成了亭子,紫藤刚抽了新芽,嫩生生地攀在木架子上。

“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吴老狗说,“院子里有亭子,有枇杷,有茉莉。门口有两条狗。屋里头,有我。”

霍仙姑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月亮升得高高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紧紧的,分不出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