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是一个人去的霍家。 天还没亮透,他就醒了。其实后半夜根本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霍仙姑。他想起前些天在城西药摊,他看见霍仙姑和一个穿着绸衫的男人站在街边说话。那男人不知是谁,生得白净,衣料考究,说话时微微弯着腰,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幅画。霍仙姑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就是那副“没有表情”,让吴老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站在街对面,没过去。小满哥在他脚边呜呜了两声,他弯腰按住狗头:“别出声。”直到霍仙姑上轿走了,那男人还站在原地,目送轿子拐进巷口。吴老狗看得心头火起,又不知该向谁发。
回家后他打听了一圈,说是城北胡家的二少爷,家里做绸缎生意,也在霍家茶行里入了点股,和霍家算得有来有往。吴老狗听完没说话,只一口接一口地喝茶,茶是霍仙姑送的那罐,泡到没色了还灌。他越喝越清醒,越想越坐不住。
他怕。怕霍仙姑等不了,怕霍家看不上他,更怕哪天霍老爷子点了头,霍仙姑连问都不问,就坐上花轿去了别人家。他吴老狗是个下墓养狗的,在长沙城里有些名气不假,可那点名气,在霍家这样的门户面前,轻得跟狗尾巴草一样。
所以他决定自己去。不请媒人,不拽上他爹,连小满哥都没带。他想得明白,这事若成,是他一个人争来的;若不成,也是他一个人丢脸,不至于连累他爹。再说,他爹那脾气,若在堂上听见霍家提什么“入赘”“改姓”,保不齐当场掀了茶碗。提亲没提成,反倒结下仇,那他和霍仙姑就真的一点指望都没有了。
他在霍家门口站了许久,晨雾来了,鞋袜都潮了。他整了整衣领,把带来的木盒夹紧,抬手扣门。
进了正厅,霍老爷子倒没给下马威,只让他坐,上了茶。吴老狗抿了一口,开门见山:“霍伯父,我今儿来,不为别的,就为仙姑。”
霍老爷子放下茶碗,说:“我猜到了。你早该来。”吴老狗一愣:“伯父的意思是……”“我是说,你来得还不算太晚。”霍老爷子笑了一下,“城北胡家前些天托了人来探口风,我还没应。你要是再拖,我可不敢替你留着。”
吴老狗心里“咯噔”一下,攥了攥拳头,沉声说:“那我现在来了。我要娶她。”
霍老爷子看着他,笑意淡下来:“你说娶就娶?你娶她,是让她继续跟着你翻墙、喂狗,还是能让她过上霍家的日子?”
吴老狗没被问倒。他抬头,说:“我知道霍家不靠茶叶。盘口上的事,我能学。明日就去铺子里当伙计,从最底下做起。三个月,做不好我自己走。但胡家那边,还请伯父替我挡一挡。”4
吴老狗这提亲太有魄力了
霍老爷子挑了挑眉:“你倒挺会使唤人。” “不是使唤。”吴老狗说,“是我求伯父,给我这三个月。我拿命去争,也不会让仙姑受委屈。”
堂屋里静了一瞬。屏风后似乎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压了下去。吴老狗没回头,只把背挺得更直。
霍老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点头:“行。三个月。胡家那边,我先不松口。但你要知道,霍家不是只有胡家一家在盯着。你自己不争气,拖不住。”
吴老狗站起身,朝霍老爷子深深一揖:“多谢伯父。”
“去吧。”霍老爷子摆摆手,“铺子辰时开门,别头一天就迟了。”
吴老狗告退出来,刚出大门,袖子就被人从后面拽住。霍仙姑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眼睛红红的,仰着脸看他:“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哪句?”吴老狗看她。 “拿命去争那句。”
吴老狗伸手,抹了抹她眼角那点湿意,笑了一下:“假的。我命大着呢,得留着娶你。”
霍仙姑破涕为笑,抬手捶他一下,被他顺势握住了手。两个人站在霍家门外的老樟树下,都没说话。晨雾散尽了,太阳从城墙头上跳出来,照得满街金灿灿的。
小满哥从巷子拐角跑出来,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的肉骨头,得意洋洋地往吴老狗脚边一放。霍仙姑笑出声:“你看,它都给你攒聘礼了。”
吴老狗低头看看那根骨头,又看看她,说:“那你也得收着。狗的心意,比人实在。”
霍仙姑别过脸去,耳尖泛红,手却把他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