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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仙姑还罐

九门:仙姑与狗五

入了秋,长沙的雨又多了起来。吴老狗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那只空茶罐。谷雨前的新茶早喝完了,罐子却还收着,被他把玩得包了浆,青瓷上那层釉光润润的。他揭开盖子闻了闻,豆香早淡得没了影,只有一股子干茶叶渣的旧气。他合上盖,又揭开,自己都觉得好笑。

“哥,你对着个空罐子发什么痴?”表弟从外头进来,裤腿上溅了泥点,“霍家铺子里新到的秋茶,我替你捎一罐?”

“你懂个屁。”吴老狗把空罐子往怀里一揣,起身走到廊下。雨点子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撒黄豆。

院门“吱呀”一响,霍仙姑撑着伞进来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夹袄,怀里抱着那只黄狗。狗已经半岁多了,毛色油亮,见了吴老狗就蹬着后腿要下来。霍仙姑收了伞,把它往地上一放,黄狗立刻蹿到吴老狗脚边,前爪扒在他膝盖上,尾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

“吴老狗,我顺路来看你。”霍仙姑说。

吴老狗低头看狗,又抬头看她,笑了一下:“大小姐你这顺路,可顺得够远的。从城东到我这,小半个长沙城。”

“我乐意。”霍仙姑从他身边走过,径直进了堂屋,把带来的油纸包搁在桌上,“新茶,青瓷罐子。铺子里刚来的货,我想着你这空罐子也该换了。”

吴老狗跟进来,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只崭新的青瓷茶罐,釉色比原来那只还润,罐身上画着一只小狗,蹲坐着,尾巴卷起来。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压不住:“画得还挺像小满哥。”

“你猜错了,是小仙。”霍仙姑道,“我让画师照它画的。”

吴老狗“哦”了一声,故意拖长音:“原来不是小满哥啊。那这罐子,我得放在显眼处,天天看。”

霍仙姑瞪他一眼,在桌边坐下。黄狗跟过来,挨着她的腿趴下。吴老狗去灶上提了壶热水,泡了两碗茶。茶是新茶,汤色碧清,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带着一股嫩栗香。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谁都没说话。

雨声密起来,天光暗沉沉的,屋里显得格外安静。吴老狗把那只空茶罐又拿出来,搁在新茶罐旁边,一对儿,旧的粗糙,新的精致。他摸着旧罐的罐口,忽然说:“你上回走的时候,说恭喜我。”

霍仙姑正端起茶碗,闻言手指一顿,碗里荡开一圈细纹。她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解家那门亲,我回了。”吴老狗说。

霍仙姑放下茶碗,看着他。“我爹提的,解九也来谈过。我没应。”吴老狗说得平淡,像在讲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回了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我爹骂我不知好歹,解九倒没恼,还拍了怕我肩膀,说早看出来了。”

霍仙姑的睫毛颤了颤,慢慢低下头。她声音很轻,轻得险些被雨声盖过去:“你那天怎么不说。”

“没想好怎么跟我爹开口。”吴老狗苦笑了下,“你一句恭喜,把我堵得三天没吃下饭。我想着,你要真这么想我,那我活该。可后来越想越觉得亏,我吴老狗这辈子,下墓、斗尸、玩命,没怂过。怎么到了你面前,连句实话都说不利索。”

霍仙姑没接话,只把脸别向一边。吴老狗看见她握着茶碗的手指用了力,骨节微微发白。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碗上拉下来,攥进自己手里。她的手凉凉的,像在雨里走了很久。

“我要是今天不来,你打算憋到什么时候?”霍仙姑终于抬头,眼圈泛红,嘴角却带着点倔。

“憋到憋不住。”吴老狗说,“兴许明天就上霍家,把话说清楚。” 霍仙姑扑哧一声,又气又笑:“你倒敢。”

“我有什么不敢。”吴老狗把她的手握得更紧,“我连墓都敢一个人下,还怕你爹?”

霍仙姑看着他,眼里的潮意慢慢散了。她没抽回手,只轻轻叹了口气,说:“吴老狗,以后有事,不许再瞒我。”

“不瞒了。”他说,“瞒你比断根骨头还难受。”

霍仙姑白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雨势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光。黄狗醒过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去舔石板上的水渍。吴老狗起身,从门后拿了伞,撑开,朝她扬了扬下巴:“走,送你回去。”

霍仙姑站起来,把那两只茶罐都拿上——旧的她没还,新的她也没留,都放进篮子里。吴老狗说:“怎么,送我的还拿回去?”霍仙姑说:“先放我这儿。等你下次来,再给你。省得你又对着空罐子闻来闻去,没出息。”

吴老狗笑出声,把伞往她那边倾。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黄狗追着水花跑在前头。青石板湿滑,霍仙姑步子慢,吴老狗就迁就着她的节奏。走到巷口,霍仙姑忽然停下来,侧过脸看他,眼睛映着雨后初晴的光,亮晶晶的。

“吴老狗,那我也恭喜你。”“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终于说了句实话。”她弯起嘴角,笑容像雨后的茉莉,又清又软。

吴老狗心里一荡,伞又歪了。霍仙姑伸手把伞柄推正,轻声道:“说了要撑正。”

“好,撑正。”他笑,和她一起朝前走。身后,黄狗颠颠地跟着,尾巴摇个不停。5

段评

这对也太好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