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一】燕城市消防救援支队办公楼,三层楼道。上午九点刚过,太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晒得宣传栏玻璃发亮。李萌抱着一摞训练档案往作训科走,身后传来一串急脚步声。

"李萌!李参谋!等会儿等会儿!"
老周从楼梯口追上来,一手扶墙喘着,一手举着份文件,牛皮纸封皮上印着红头。

"跑什么,后面有火?"

"比火急。"老周把文件往她的档案上一拍,"局里的,'蓝盾'全市联合实战演练,方案批下来了。点名要你当总协调,刘支队长签的字。"
李萌把档案搁在窗台上,抽出文件翻。前面是指导思想和组织架构,她直接跳过去,翻参演单位名单。
七个消防站。她一行行往下看,看到第五个,停了。
十里台消防救援站。带队主官:蒋裕。

"看见了?"老周凑过来,压着嗓子,"十里台,蒋指导员。哎我说,这位蒋指导员最近可是风云人物,听说……"

"听说什么?"

"听说他跟别人打听,咱们支队食堂哪天做酱骨头。"老周嘿嘿一乐,"你说他一个站指导员,打听咱们食堂干什么?"
李萌把文件合上,夹回档案中间,抱起那一摞继续走。

"老周,你这消息灵通的本事用在体能考核上,上季度就不用补考了。"

"哎,我这人就是好奇心旺盛……"老周跟在后头,"那协调会定在哪天?我好提前把会议室拾掇出来。"

"方案最后一页,周四上午九点,第二会议室。"李萌头也不回,"通知各单位,主官本人到场,不许派文书替会。替会的,科目加倍。"

"得嘞。"
老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扒着作训科的门框。

"李参谋,我多句嘴。这次演练,安全红线是你抓。高层内攻那个科目,你打算分给谁?"
李萌把档案放进铁皮柜,锁扣按下去,咔哒一声。

"分给最符合条件的站。我这儿没有打算,只有标准。"

"标准我懂。"老周搓了搓手,"我就是怕到时候有人说闲话,说你……"

"说我什么?"

"没什么。"老周把脑袋缩回去,"我通知开会去了。"
【场景二】周四上午,第二会议室。长条桌,各单位主官分坐两侧,作训服肩章一水的蓝。李萌站在投影幕前,遥控器捏在手里。蒋裕坐在靠门的位置,腰杆笔直,笔记本摊开在桌上。
"'蓝盾'演练,我从头到尾只讲一条红线。"李萌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跳出一行字:任何科目,安全员喊停,立即停,不许问为什么。

"这条没得商量。谁的人上我的科目,谁先把这条背熟。考核分扣光了明年能补,人出了事,补不回来。"
底下没人吭声,几个老站长点了点头。

"都说完了?"李萌扫了一圈会议室,"科目设置、时间节点,没有异议就过。下面各单位汇报准备情况,十里台先来。"

蒋裕旁边的开发区站老站长愣了一下:"按编制顺序,不该我们先来吗?"

"按编制顺序来,你们听汇报能听睡着。"李萌翻开考核记录,"先听问题多的,提神。蒋指导员,上个月考核,十里台综合评分第一,可喜可贺。但楼层火灾出水时间,四分四十秒,比优秀线慢了十一秒。这个第一,拿得亏心不亏心?"
会议室里有人笑出了声。
蒋裕站起来,不慌不忙。

"报告李参谋,亏心倒不至于。那天一号车水泵轴承有异响,出水前多检查了半分钟。火场上慢十一秒是问题,装备带病上阵是大问题。两害相权,我选了挨您这顿批评。"

"理由站得住。"李萌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道,"但演练当天,我要看到四分半以内。轴承的事,后勤科今天去人验收,修不好换泵。"

"是。"
蒋裕坐下,翻开新的一页。

"李参谋,我也有个问题,借这个机会提一下。"

"讲。"

"高层内攻科目,方案里写的是真火烟热环境。我看过训练塔的现状,三层烟热室的密封条老化,去年冬天就漏烟。到时候烟不按设计的走,热成像仪看不清,安全员在外面就是睁眼瞎。这个隐患不解决,十里台不建议任何单位上这个科目,包括我们自己。"
会议室静了两秒。
李萌看了他一眼。这话表面是提条件,实际是递刀。安全红线归她抓,她正愁拿什么由头跟局里申请维修经费,蒋裕把话递到了明处。

"记录。"她对老周说,"训练塔烟热室密封改造,列入演练前期保障清单,费用从专项经费走,下周三之前完工验收。蒋指导员,还有吗?"

"没了。"蒋裕合上本子,"谢谢李参谋。"

"谢我干什么"
散会前,开发区站的老站长收拾着本子,笑呵呵开了口。

"我说李参谋,你跟蒋指导员这一来一回,比我们开联席会顺多了。上礼拜我去十里台参观,蒋指导员讲训练设施,数据张口就来,跟你今天点他们考核问题,一个路数。"

"老站长过奖。"蒋裕接得飞快,"都是让考核逼出来的。"

"行了。"李萌敲了敲桌子,"散会。各单位周三之前报参演人员名单,超龄超编一律打回。"
人陆续往外走。老周落在最后,凑到李萌旁边收拾投影线,憋着笑。

"李参谋,你俩刚才那样儿……"

"那样儿是哪样儿?"

"没什么。"老周把线往胳膊上一绕,"就是觉得,这演练挺好看。"
【场景三】散会后,楼道尽头的电梯间。人走得差不多了,蒋裕站在电梯门口,没按按钮。李萌抱着会议记录走过去,他才伸手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还是等人?"李萌问。

"等电梯。"蒋裕看了看两边,压低声音,"顺便等人。"

"蒋指导员,注意影响。"

"这不没人吗。"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过去,"你们食堂下周菜谱,我从炊事班老刘那儿抄的。周二,酱骨头。"
李萌没接。

"蒋裕,从今天起,演练期间,咱们立三条规矩。"

"您说。"

"第一,科目上不许放水,十里台该什么标准就什么标准,一厘米都不让。第二,不许因为我在协调组,回去给队员加练赌气,练伤了我拿你是问。第三……"

"上班时间,叫你李参谋。"蒋裕替她说了,"知道。会议室里你喊我蒋指导员,喊得可顺口了。"

"你能做到?"

"能。"他把菜谱叠好,放回口袋,"那下班以后呢?"

"下班以后,"李萌按了一下已经亮着的下行键,"看你表现。"
电梯门开了。李萌走进去,转身。蒋裕站在原地没动。

"你不走?"

"我等下一趟。"蒋裕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您先走,李参谋。"
电梯门合上前,李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冲她扬了扬下巴。
【场景四】傍晚六点四十,作训科办公室。人走空了,只剩李萌桌上亮着台灯。窗外训练场传来晚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一声一声砸在暮色里。
科目分工表摊在桌上,她一项一项往下签。基础体能,抽考,签。化工装置堵漏,城东化工站的主场,签。水域救援,签。
笔尖走到下一行,停了。
高层内攻。风险等级:A。承训单位:十里台消防救援站。
这张表是她自己排的。七个站,论楼层火灾的装备、人员、考核数据,排下来就是十里台,没有第二个答案。上午她还当着老周的面说,她这儿只有标准。
现在标准替她选了人,选的是蒋裕。
李萌捏着笔,在那一行前面悬了很久。窗外口号声停了,哨音一响,队伍解散,说笑声远远散开。
协调会上,蒋裕说那番话的时候坐得笔直,一句一个"我建议"。烟不按设计的走,热成像仪看不清,安全员就是睁眼瞎。她听得懂,他是在替要进那栋楼的人,把丑话讲在前头。这话也只有他会当着一屋子主官讲,换个人,多半要先掂量,提这个意见会不会得罪协调组。
进楼的人是他。
李萌落笔,签了名字和日期,又在备注栏添了一行字:烟热室改造验收合格前,此科目不许预演。
写完她把分工表合上,关了台灯。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到三楼拐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蒋裕:菜谱看了吗?周二,酱骨头。
李萌站在楼梯口,回了三个字。
李萌:看表现。
发送。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往下走。身后的声控灯灭了,脚步声还在,一声,一声,稳稳的。
(第一章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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