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辉离开后的第七天,江雅丽把碎花布帘重新挂好了。
她踩着那只缺了口的塑料凳,用图钉把布帘摁进铁皮墙的缝隙里。布帘上印着褪色的粉色蔷薇,是她在旧货市场花三块钱买的。梁辉在的时候,总说这布帘像面,看着就暖和。现在她一个人挂,挂歪了,又摘下来,重新挂。她得找点事做,不然这集装箱里安静得让人发慌。
七天里,她照常送外卖。只是电动车骑得慢了,有时候爬个坡,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她不得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大口喘气。她以为只是累的,怀孕了都这样。她舍不得去医院,检查费动辄几百块,她得留着钱买鸡蛋和牛奶——书上说,孕妇要补充营养。
她每天回来,都会对着空荡荡的集装箱说话。

"宝宝,今天妈妈送了二十八单,有个客人给了五星好评呢。"

"宝宝,辉哥只是暂时想不明白,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会想明白的。"

"宝宝,妈妈一定会把你健健康康地生下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哄一个已经抱在怀里的婴儿。集装箱的铁皮墙把她的声音拢在里面,又冷又闷。
第八天夜里,追债的人来了。
这次来了两个,没有上次那么多。他们大概是摸清了她的底细,知道一个怀着孕、孤身住在废弃码头的女人,翻不起什么浪。门被踹开的时候,江雅丽正坐在床边给小腹涂橄榄油——那是她在拼多多上花九块九买的,据说能预防妊娠纹。

"江雅丽,钱呢?"领头的男人叼着烟,脚上的皮鞋踩在碎花布帘上,碾了碾。

"我真的不是担保人,那是马锐成骗我签的字,我根本不知道……"

"少废话!"男人一巴掌扇过来,江雅丽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护住肚子,蜷缩成一只虾米。另一个男人上来拽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下来。

"没钱?没钱就拿你肚子里的东西抵债!听说你怀孕了?挺值钱啊,要不我们帮你联系联系?"
污言秽语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江雅丽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她护着肚子的手在发抖,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求求你们……别碰我的孩子……"

"那你还钱啊!"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江雅丽没有躲。她弓着背,把所有的冲击都扛在自己的脊背上。她不能躲,她得护着肚子。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碎花布帘变成了粉红色的漩涡。

"住手!干什么呢!"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劈开夜色。集装箱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保安制服、手里握着强光手电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警棍。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马上到!你们敢动一下试试!"
领头的男人骂了一句,狠狠踹了江雅丽一脚,转身翻窗跑了。另一个紧随其后,消失在码头浓重的夜色里。
江雅丽趴在地上,动不了。她听见脚步声靠近,一只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扶起她的肩膀。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能听见我说话吗?"
她努力睁开眼,看见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鬓角有些白霜。是码头新调来的夜班保安,她送外卖时路过岗亭,见过几次,有时还会互相点点头。

"……孩子……"她气若游丝,手指死死抠着地面。
"别说话,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老周——保安胸牌上写着"周建国"——脱下自己的制服外套盖在她身上,声音沉稳得像一座山,"你撑着点,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得撑着。"
江雅丽想点头,可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似乎看见集装箱外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想冲进来,却被老周的人拦在了外面。
是梁辉吗?
她来不及看清,就沉进了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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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城市中心医院,急诊室。
刺眼的白炽灯,消毒水的气味,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江雅丽在疼痛中浮浮沉沉,像一艘在暴风雨里颠簸的小船。她感觉自己被推进了一个冰冷的地方,很多人围着她说话,声音忽远忽近。

"孕妇,孕六周左右,意识模糊,多处软组织挫伤,疑似内出血……"

"血压过低,心率不齐,马上做全面检查!"

"家属呢?家属来了没有?"

"一个男的跟着来的,在外面……"

江雅丽想睁开眼,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只能任由自己被推着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烧:孩子,我的孩子……
急诊室外,梁辉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抱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根本没走远。这八天,他在码头附近的工地打零工,晚上就睡在工地废弃的木板棚里。他每天收工后,都会绕到集装箱后面,隔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窗,看里面的灯光。他看见她挂布帘,看见她煮面,看见她对着肚子说话。他无数次想冲进去,可周微那句"是你不行"像魔咒一样箍住他的脚。
直到今晚,他看见那两个人踹门进去,听见她的惨叫。他疯了似的跑过去,却被老周的人当成同伙拦在外面。他看着她被抬上救护车,看着她惨白的脸和染血的衣角,他跟着救护车一路跑到医院,跑到急诊室门口,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用最卑劣的怀疑,伤害这个世上唯一对他好的人。
急诊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检查报告,脸色严肃。梁辉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住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她怎么样?孩子……孩子怎么样?"
女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X光一样,把他从内到外照了个通透。

"你是她丈夫?"

梁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半晌,他哑着嗓子说:"是。我是她男人。"

"你妻子有先天性心脏病,法洛四联症,伴有严重贫血和营养不良。这次外伤引发了心功能不全,情况很危险。"医生把报告递到他面前,"更麻烦的是,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继续妊娠。继续怀孕,对她的心脏是极大的负担,随时可能心衰。我们需要家属签字,决定是否终止妊娠。"
梁辉盯着那叠报告,上面的字像蚂蚁一样爬来爬去。他看不懂那些医学术语,但他听懂了——她可能会死。为了这个孩子,她可能会死。

"她……她自己知道吗?"梁辉颤声问。

"从病历看,她之前应该没有系统检查过,大概率不知情。"医生叹了口气,"但孕妇对自己的身体是有感知的。她应该早就觉得不舒服了,只是硬撑着。"
梁辉想起她扶着梧桐树大口喘气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嘴唇,想起她笑着说"辉哥,这就是家"。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在拿命赌。

"医生,"梁辉抬起头,眼泪顺着满是胡茬的脸颊滚下来,"求求你,救救她。孩子……孩子如果保不住,就保大人。我只要她活着。我签字,我什么都签。"
他接过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在"家属签字"那一栏,他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梁辉。 然后他蹲下去,靠在急诊室的墙上,捂着脸,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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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江雅丽在病房里醒来。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白色的被单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第一感觉是疼,浑身都疼。第二感觉是——肚子还在。
她猛地伸手去摸小腹,那里还是微微隆起,虽然隔着被子不太明显,但那种微妙的、属于生命的存在感还在。

"宝宝……"她哽咽着,眼泪涌了出来。

"宝宝没事。"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床边传来。江雅丽偏过头,看见梁辉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他瘦了,眼窝更深了,胡子刮了一半,下巴上还有几道新鲜的血口子。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雅丽,你醒了。我……我煮了红糖鸡蛋,你趁热吃。"
江雅丽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以为自己会恨他,会委屈,会质问他为什么不要她。可当她看着他憔悴的脸、颤抖的手、和那桶还冒着热气的红糖鸡蛋时,她心里涌上来的,竟然是心疼。

"辉哥……"她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
梁辉握住她的手,把脸埋进她的掌心。他的眼泪滚烫,烫得她手心发颤。

"雅丽,对不起。对不起……"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泣不成声,"是我混蛋,是我蠢。医生都告诉我了,你有心脏病,你一直在硬撑。我还那样对你……我不是人……"

江雅丽轻轻抚摸着他刺手的短发,声音轻得像羽毛:"那你……还走吗?"

梁辉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像用全身的力气在发誓:"不走了。这辈子都不走了。我梁辉要是再离开你半步,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医院的检查报告。他指着上面一行字,手指还在抖:"雅丽,医生说了,孩子……孩子是我的。周微骗了我,她当年为了离婚,撒了谎。我这两天去查了,我去找了以前的医生,调了档案……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轻信了她……"
江雅丽看着那张纸,看着梁辉悔恨交加的脸,眼泪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去擦,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孩子是你的。"
梁辉愣住,然后哭得更厉害了。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阳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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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江雅丽住院的第五天,病房里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一位是穿着警服、英姿飒爽的女警官,自我介绍叫凌然,是滨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测谎师。另一位是年轻的女警,叫秦心怡,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

"江雅丽女士,"凌然的声音很温和,但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人心,"我们最近在调查一起传销诈骗案,嫌疑人马锐成已经被抓获。在审讯过程中,他交代了冒用你的身份信息进行高利贷借贷的事实。那些债务,你不需要承担。"
江雅丽靠在床头,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另外,"秦心怡翻开文件夹,"关于你遭受暴力催收的情况,周建国师傅已经向我们提供了证词和监控录像。那两个施暴者,我们已经在追捕。这是受案回执,你收好。"
江雅丽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指颤抖。她看着上面盖着的鲜红公章,忽然觉得那红色比任何颜色都好看。

"还有一件事,"凌然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医院向我们反映了你的情况。社区救助站和妇联已经介入,你的住院费用,有专项救助基金可以覆盖一部分。后续的治疗和产检,也会有社工跟进。"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如果还有人骚扰你,或者你想起任何关于马锐成案的细节,随时联系我。"
江雅丽攥着那张名片,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被子上。她想说话,想道谢,可喉咙堵得厉害,只能不停地点头。
凌然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守在床边的梁辉。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江雅丽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好好养身体。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门轻轻关上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梁辉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喂到江雅丽嘴边。江雅丽咬了一口,很甜。

"辉哥,"她忽然说,"我想给宝宝取个小名。"

"叫什么?"

"叫'阳阳'吧。"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眼睛亮晶晶的,"向阳而生的阳。"
梁辉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滨城的夏天依然闷热,但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苹果的清香。江雅丽靠在枕头上,听着梁辉絮絮叨叨地说着要去找个正经工作、要租个带阳台的房子、要给阳阳买小床……她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
她梦见一片金色的麦田,麦穗沉甸甸的。她和梁辉站在田埂上,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朵向日葵,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妈妈!爸爸!你们看,花朝着太阳开呢!"
江雅丽在梦里笑了。

而在病房门外,凌然和秦心怡并肩走在走廊里。秦心怡翻着卷宗,小声说:"凌然姐,那个周微……梁辉的前妻,她伪造病历的事,要并案处理吗?"
凌然脚步微顿,目光望向走廊尽头的窗户,那里阳光正好。

"并。一个谎言毁掉两个人,甚至三条命。这种人,不能让她逍遥法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顺便,把江雅丽的案子跟进到底。我要看着这个孩子,平安生下来。"

秦心怡笑了:"凌然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
凌然没回答,只是推开了窗户。一阵带着海腥味的夏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因为有些真相,值得被守护。"她说,"而有些人生,值得被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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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