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笔尖在试卷的填空题上空悬停,沈砚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本该是墨黑色的,可今夜,被一层浑浊暗红笼罩。一轮满月悬在楼宇的缝隙之间,不是银白,是像浸透了陈旧血液的深红色,光晕朦朦胧胧,把楼下的街道也染成一片诡异的赭红。
已经第七天了。
最开始出现红月的时候,网络上沸沸扬扬,短视频、论坛到处都是实拍照片,所有人都在讨论这百年难遇的天文异象。可仅仅过去四十八小时,一切热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掐灭。
现在再去搜索“红月”两个字,页面只会冷冰冰弹出——无相关搜索结果。
仿佛那轮挂在天上的血月,本就不该存在于人类的记录之中。
电视里晚间新闻照常播放,主持人语气平和,一笔带过夜空异象,解释只是大气尘埃折射光线产生的普通光学现象,呼吁民众不必恐慌,正常作息即可。
沈砚握着黑色中性笔,指节微微收紧。
新闻可以欺骗大众,可眼睛看见的东西骗不了人。
桌角摊开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这是她的保命本。从红月升起的第一晚开始,她就养成习惯,把所有反常的事情一字一句记录下来。
【7月12日,夜。月亮变红。网络大量相关内容莫名消失。】
【7月14日,隔壁单元,高二男生,深夜在家失踪。门窗全部内部反锁,监控画面,红光一闪,人直接消失。没有血迹,没有痕迹。】
写到这里,沈砚顿了顿,笔尖在纸面轻轻顿出一个墨点。
更叫人脊背发寒的不是失踪本身。
昨天下楼买泡面,她听见楼下两位大妈闲聊那户失踪人家。
“那套房子啊,空置快一年咯,哪里住过什么小伙子。”
“对对,我也没印象,从来没见过有人进出。”
明明三天前,沈砚还在楼道转角和那个男生擦肩而过,对方还冲她点了一下头。
活生生的人消失之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在被世界一点点抹除。
人心会被篡改记忆。
这个猜想冒出来的时候,一股凉意顺着后颈爬上来。
父母两年前意外离世,这套两居室就只剩下沈砚一个人。亲戚远在外地,不来打扰,她独自生活,习惯了安静,也习惯了凡事只依靠自己。
屋子太安静了。
安静到,很多个深夜,她总能听见墙壁里面传来细微响动。
不是老鼠打洞,不是水管水流。
是很轻、很淡,仿佛有人紧贴着水泥墙面,在缓慢呼吸的声响。
那声音音量极低,白天完全听不到,只有万籁俱寂的午夜,才会隐隐渗透出来。
沈砚曾经搬过椅子,贴着墙壁仔细听过。每当她靠近,那呼吸声就会立刻消失,一片死寂。
她报过警,警察上门检查墙体,墙体完好,没有夹层,没有任何人藏匿的痕迹。最后只归结为少女独居产生的幻听。
可沈砚清楚,那不是幻觉。
她低头看向笔记本,继续往下书写。
【7月18日,晚。墙外呼吸声变频繁。街上部分路人神态呆滞,重复机械动作,如同提线人偶。】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血色月光透过玻璃淌进房间,在地板铺出斑驳暗红的色块。墙上挂钟秒针滴答滴答,一下一下,敲在寂静的房间。
十一点五十分。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十分钟。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玻璃向下眺望。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马路上几乎没有行人。零星几个晚归的路人低着头快步赶路。
红月的光芒越来越浓,连空气都仿佛漂浮着淡淡的红雾。
她抬手,指尖贴上冰凉的玻璃窗。
玻璃的另一侧,映照出她自己的影子。十七岁的少女,眉眼清淡,眼神冷静,只是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紧绷。
就在这时,远处街角,一道黑色的人影,一动不动站在路灯阴影里。
那个人没有走动,就安安静静,抬着头,朝向她这扇窗户的方向。
隔着几十米距离,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团沉沉的黑影。
沈砚心脏猛地一缩。
她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街角空空荡荡,刚刚那个黑影,凭空不见了。
是错觉?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沈砚后背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拉上厚厚的窗帘,隔绝外面血色月光。
不能再看窗外。
她转身回到书桌,拉开抽屉。抽屉深处,躺着一把金属美工刀,刀片锋利,是之前做手工留下来的。
她把美工刀取出来,弹开一小截刀刃,冰凉金属触感握在掌心。
这是现实。疼痛、冰冷,是不会被篡改的东西。
墙上时钟,分针缓缓挪动。
十一点五十九分。
滴答。
滴答。
秒针跳向零点。
【嘀——】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响。
这道声音,直接轰然砸进沈砚的脑海深处,冰冷、平直,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像机械齿轮摩擦,又像无数亡灵低语叠加在一起。
沈砚手中美工刀差点脱手,浑身汗毛根根竖起。
她猛地环顾整个封闭的卧室。门窗紧闭,窗帘拉紧,房间只有她一个活人。
【诡域裂隙持续扩张。现实污染度持续上升。】
【检测适配灵魂,编号739,沈砚。】
【即将传送进入诡域副本。】
【警告:拒绝传送,即刻抹杀。无选择权限。】
抹杀。
两个字,像冰锥扎进神经。
沈砚的呼吸骤然停滞。
恶作剧?精神幻觉?还是那红月带来的未知力量?
不给她思考的余地。
房间的灯泡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交替。一丝丝猩红的光,从墙壁缝隙、地板接缝,源源不断渗透出来。四周的墙面,仿佛被水泡软的宣纸,开始扭曲、泛起褶皱。
空气温度飞速下降,盛夏的夜里,冷得如同深秋。
窗帘无风自动,向外鼓起。
沈砚下意识瞥向被拉拢的窗帘缝隙。
透过那一道窄窄的缝隙,望向楼下人行道。
人行道上,不知何时站满密密麻麻无数黑色剪影。
没有喧嚣,没有走动。
成千上万道黑影,整齐划一,全部抬起头颅,朝着楼上,朝着她所在的这一扇窗户,默默仰望。
没有面孔,只有一片漆黑。
【传送倒计时:3】
脑海里的声音继续响起。
沈砚牙关咬紧,死死攥紧手里的美工刀,刀片边缘硌得掌心生疼。跑,无处可跑;躲,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2】
猩红光芒越来越刺眼,墙壁剥落碎渣簌簌往下掉落。房间里的桌椅开始微微漂浮。
【1——】
刺眼到极致的白光瞬间吞没全部视野。
强烈的失重感拉扯她的躯体,天旋地转。耳边涌来铺天盖地的混杂声响,无数人的尖叫、崩溃哭喊、绝望咒骂,远近交织,仿佛坠入亿万亡魂的中间。
身体不受控制被狠狠拖拽。
意识短暂失重。
下一秒。
“砰。”
重重摔落在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
手掌被碎石划破,尖锐的痛感传来,温热血液顺着指缝流淌。
腐朽灰尘、霉烂纸张,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类似铁锈的腥气,钻进鼻腔。
白光散去。
沈砚撑住地面,艰难抬起头。
头顶老旧荧光灯管“滋滋”作响,不断爆出细小蓝色火花,灯光忽明忽暗。
一条漫长望不到头的废弃教学楼走廊,在她眼前向黑暗无限延伸。墙皮大块大块脱落,课桌椅歪歪扭扭翻倒在地,地上散落泛黄破碎课本。
走廊各处,零零散散躺着好几个人,是和她一样,被强行传送过来的陌生人。
中年男人,家庭妇女,两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年,还有一个瑟瑟发抖的女生。
一共六个人。
不对。
沈砚瞳孔微缩。
就在她落地的两三秒之间,距离她不远的一个短发中年男人,身体轮廓正在肉眼可见地变淡。
没有伤口,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他就像被橡皮缓缓擦拭掉的图画,肩膀、躯干、四肢,一点点变得透明。
几息之后,原地空空如也。
这个人彻底消失,仿佛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于此地。
下一刻,在场剩下五个人,眼神齐齐茫然恍惚一瞬。
一个戴眼镜的少年茫然四顾,喃喃开口:
“话说……我们这里一共几个人?我怎么感觉少了一个?”
没有人记得刚刚消失的中年男人。
他被清除,连同所有人对他的记忆,一并抹掉。
寒意浸透沈砚四肢百骸。她立刻摸向口袋,摸出随身带的便签小本子和一支笔,借着灯管闪烁的微光,飞快低头书写。
把在场每一个人的外貌特征、大致姓名,全部记下来。
绝对不能忘。
一旦遗忘,就代表,自己也距离被清除不远了。
就在这时,冰冷淡漠的公共诡音,同时响彻在场所有人脑海。
【欢迎来到副本:午夜校舍。】
【主线任务:存活满八小时,寻回遗失的旧日记。】
【警示:校舍内潜藏多条规则。部分规则为虚假诱导。违规者,清除。】
【副本,正式开启。】
幽深漆黑的走廊尽头。
嗒……
嗒……
嗒……
拖沓缓慢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从无边黑暗之中,朝着众人缓缓靠近。
看不见来人,只有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走廊来回回荡。
紧接着,一个少年温和清亮的嗓音,悠悠从黑暗深处飘出来,盘旋在走廊:
“同学——你可以过来一下吗?我找不到我的教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