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鱼把盒子搁进柜子里,合上柜门,手指在柜门木面上停了一瞬。他转身出了屋,穿过院子往西厢的净房走。
净房不大,靠墙搁了一只半人高的木桶,桶沿上搭着一条粗布巾子。他提了两壶热水倒进去,又兑了些凉水,拿手试了试温度。水汽从桶面升起来,氤氲了一小片,在窗缝透进来的日光里白蒙蒙地浮着。
他脱了外衫搭在桶沿上,又脱了中衣。胸口那层纱布还裹着,他低头看了一眼,边缘干干净净的,没有再渗血。他把纱布解了,伤口已经收了口,新长的肉是淡粉色的,指腹碰上去有些发痒。
他跨进木桶,热水漫上来,从脚踝淹到腰际,又涨到胸口。他靠着桶壁坐下去,后脑勺抵着桶沿的木棱,闭上眼。
水汽蒸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像什么人的呼吸扫在额前。
他闭着眼,眼前漆黑一片,但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月白色的缎面,银线缠枝莲的叶子从领口一路开到膝弯,腰线收得窄窄的,两只手按在腰侧,掌心贴着缎面往中间收,五指微微张开。胸口那段弧线把莲花叶子的碧色丝线撑开,纹路清清楚楚地从鼓起的弧度上延展下去。
他搁在桶沿上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水底下的东西微微抬头,顶在热水的浮力里,沉甸甸的。他动了一下,桶里的水晃了晃,漾开一圈涟漪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
他想起她侧身照镜子的模样,肩胛骨那块的料子绷着,顺着背脊的弧度滑到腰窝,腰窝那里收进去一个浅浅的洼。她转过身正对着他,珍珠盘扣一粒一粒地亮,第四粒的位置上料子绷得最紧,缎面的纹理从那个弧度的顶点向四周散开,银线的莲叶被撑得变了形,花苞的尖端指着斜下方。
他喉间滚了一下,水汽扑在脸上,热得发烫。
他把右手从桶沿上放下来,浸进水里。热水裹着他的手指和手腕,他碰了一下自己,又猛地缩回了手,指节蜷起来攥成拳头搁在桶底。
他睁开眼,头顶是净房的木梁,梁上挂着蛛网,一根细丝在蒸腾的水汽里轻轻晃动。他把拳头松开,手指重新探过去,握住。水温裹着他,软绵绵的,掌心贴上去,触感被水汽放大了一倍。
他闭上眼。
她站在门框里头侧着身,一只手按在腰侧,另一只手从后臀那块料子上抚过去,掌心贴着缎面一路滑到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前,又抬眼看他,嘴角那弯笑从进屋起就没消下去过,翘得高高的,唇缝间露出一线洁白的牙。
他用拇指抵着顶端蹭了一下,水波从他手臂周围一圈一圈地荡开,撞在桶壁上又荡回来。他咬住下唇,嘴角那块痂早就脱落了,新长的肉薄薄的,牙尖陷进去,轻微的一点疼。
她又转了半圈,旗袍下摆旋起来一片月白色的光,腰线被缎面裹着,臀线在旋转的瞬间绷出圆润的弧度,又随着她站定收拢回去。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领口那粒珍珠扣,指腹在珠面上来回蹭了两遍,低着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他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热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泼溅出来一些,打在桶壁上湿漉漉地响。他偏过头,把脸埋在搭在桶沿的那件外衫里,外衫的布料蹭着他的颧骨和嘴角,粗粗的棉纹扎在脸上。
她弯腰把地上的戏本子捡起来卷好塞进袖口,弯腰的时候月白色的旗袍后襟绷紧了,勾勒出背脊的线条,一节一节的脊椎骨在缎面底下隐隐凸着。她直起身,转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裙摆擦过他的裤腿,月白色的缎面滑过去,凉丝丝的触感从布料传递到他皮肤上。
他低低喘了一声,湿漉漉的手指扣紧了桶沿,指腹在木面上蹭出两道水痕。水汽把他的脸蒸得通红,从颧骨漫到耳根,耳尖烫得像烧熟的虾子。他仰起头,喉结绷紧又松开,绷紧又松开,额角的汗顺着鬓发滑下来,滴进桶里,无声无息地和热水融在一起。
最后那一下他的腿在桶里蹬直了,脚趾蜷起来抵着桶底的木板,整个人从桶壁上滑下去小半截,热水漫过锁骨淹到颈窝。他咬着自己下唇那层薄薄的皮肉,嗓子里压着一点闷闷的气音,没有放出来。
水波慢慢平复下去。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桶中心扩散到边缘,又荡回来,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水面上一层极细微的颤动。他松开桶沿,手落回水里,温水裹着他的指节和手腕,软软的,像什么人的掌心贴着他不放。
他靠着桶壁喘气,胸口那层淡粉色的新肉微微起伏着。水汽散了一些,窗缝里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墙面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带。他低头看了看水面,水已经浑了,微微泛着白浊。
他把脸从外衫上抬起来,外衫袖口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抬胳膊擦了擦额角的汗,又擦了擦下巴,水珠从下颌滴下来,落在胸口上。
他站起来跨出木桶,水淋淋地淌了一地。拿干布巾子擦身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自己小腹底下那块皮肤,又猛地缩回来,仿佛被烫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软塌塌地垂着,顶端泛着薄红。他把布巾子甩过去盖住,用力擦了擦,擦完了把布巾子丢进盆里,闷头套上干净的中衣和长裤。
系裤带的时候他的手还在微微抖。他使劲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咔咔响了两声,才把裤带系好。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日光白晃晃的,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商清漪不在院子里,灶房的门帘垂着,里头有锅碗碰在一起的叮当声。
他站在廊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腰,又抬头看了看灶房的门帘。脸上的热度还没彻底退下去,耳根子烫着,他把手插进褂子兜里,走到石墩上坐下,翘起一条腿交叠着,脊背挺得直直的,跟那棵树一样,一动不动。
灶房的门帘掀开一角,商清漪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只碗。
“你脸怎么这么红”
“水热”
他说,嗓子干干的。商清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耳根,从他耳根移到他端正的坐姿上,没说什么,把碗放在石桌上转身回了灶房。
张小鱼低头看着桌上那碗绿豆汤,绿的,冒着凉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勺子碰着碗沿叮地响了一声。
他放下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目视前方那棵石榴树。叶影在他脸上晃着,耳朵尖的红一直没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