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烬那一跑,跑到了天亮才回来。
张日山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城南给张小鱼抓了副补气血的方子。
张小鱼那屋的灯还亮着。张小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头没声音,他推了一条缝往里看,张小鱼已经躺下去了,被子拉到胸口,呼吸匀匀的,不知是否睡着了。商清漪不在。张小烬把门重新合上,靠在廊柱旁边缓了半天气,才往自己屋里走。
商清漪第二天下午才来的。她进门的时候张小鱼正靠着枕头翻一本什么书,听见门响他把书合上了,偏头看见是她,嘴角又弯了一弯。
“你来了”
“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
商清漪把手里提的一包酥糖放在矮柜上,拖了凳子坐下。
“张小烬昨晚没回屋?”
“他没回?”
“你没见着他?”
张小鱼嘴角那个弧度又弯了一弯,了然于心。
“他可能有点事”
商清漪看着他,他脸上那点笑藏得不好,眼角的纹路都弯出来了。她从矮柜上拆了那包酥糖,掰了一块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
“你是故意的?”
“我可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张小烬跑了一宿?”
张小鱼靠回枕头上,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松松的。
“他跑一宿是他的事,我伤还没好,动不了”
商清漪嚼着酥糖,甜味在嘴里化开。她把剩下的半块又掰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张小鱼低头就着她手指吃了,嘴唇碰到她指腹的时候停了一停,含了一下才松开。商清漪把手收回来,那根手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触感,温的软的。
“你今天气色好多了”
“嗯”
“能下床了?”
“大夫说再躺一天”
“那就再躺一天”
她站起来去给他倒水,矮柜上的茶壶是凉的,她拎起来晃了晃,是空的。她转头问他
“张小烬连水都没给你倒?”
张小鱼摇摇头,看着她提着空茶壶在屋里转了一圈找水,最后推开门喊了一声灶房的人。她喊人的时候声音不低,还是那种“你家病人渴了一上午没人管”的理直气壮。灶房里应了一声,很快就有人端了热茶过来。
商清漪接过茶壶,倒了一杯放在床头,自己又坐回凳子上。
张小鱼看着她做完这些,嘴角那弯笑就没消下去过。商清漪被他看得不自在,酥糖的油纸重新包好往矮柜上一撂。
“你看什么!”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的”
商清漪伸手去够那包酥糖,想再掰一块堵他的嘴。手伸到一半被张小鱼按住了,他探身过来,被子从他胸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底下那层纱布的边缘。他按着她的手没用力,搭在上面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药还没喝”
他哼哼着说。
“药在灶上没端来,你等着,我去”
“不喝药”
商清漪的手停住了。她瞪着张小鱼,他靠得近了,灯在他侧脸上照出一个清晰的轮廓,颧骨的弧度和下巴的线条都比前几日圆润了一些,他按着她的手,拇指还在她手背上慢慢蹭着。
“那你喝什么?”
她问。
“你嘴里有糖味”
商清漪看了他两息。她没抽手,另一只手把那包酥糖拆开了,又掰了一小块丢进自己嘴里嚼了。
她嚼得慢,糖在齿间化开的声音细碎碎的,甜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底。她咽下去之后低头看了看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又抬起头来。
他凑过来的时候商清漪没有动。张小鱼的手从她手背上松开,扣住了她的后颈,松松的。他含住她下唇的时候舌尖探进去扫了一下,尝到了酥糖残存的甜和一点点茶叶的涩。1
这糖味的吻也太甜了吧
商清漪的舌尖顶回去,把他嘴唇顶开了一些。他的手在她颈后收紧了一点点,整个人从枕头上往前倾了大半个身位,被子滑到腰际,中衣的领口敞得更开了,纱布裹着的胸口和肩颈交界处露出来一大片。
她含住了他的上唇。酥糖的甜在两个人的嘴里融成了一样的味道,分不出谁的舌尖带了更多的糖。
张小鱼把手从她后颈换到了她脸侧,指腹蹭过她耳廓,又蹭回来,反复了几次,如同摸一样舍不得放下的东西。
商清漪偏了偏头,让两个人贴得更紧些。他的舌尖从她齿关里挤进来,她迎上去含着,吮了一下,他喉间滚出那声和上回一样的气音,更短更急,仿佛被攥住了喉咙。她放开他的舌根,换了个角度含住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不重,牙尖在他唇面上刮过去,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
张小鱼没有躲,反而把嘴唇更往她嘴里送。
他把那点被咬的疼含在嘴里不吐,舌尖追着她的齿关来回舔,甜味已经散尽了,但他像尝不够一样一遍一遍地探进来又退出去。商清漪忽然退开了。
他追过来,商清漪抵住了他胸口那层纱布。纱布底下的心跳隔着衣料和棉布一下一下撞在她指尖上,比方才听到的药锅里水滚的声音还快。
“行了,”
她说,“你再亲下去又要吐血”
张小鱼被她抵着胸口,没有再往前。他垂着眼看着她抵在自己胸口的手指,指节弯着,指甲干干净净的。
他低头在她指尖上碰了一下嘴唇,像盖章。
商清漪把手收回来,手指上还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她站起来去灶房端药,张小烬在灶房门口蹲着剥花生,看见她出来也没抬头,花生壳碎了一地。
商清漪从他旁边走过去端了药碗,走回来的时候张小烬还在那儿蹲着剥,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
她端着药碗回屋。
张小鱼靠在枕头上,中衣的领口还是敞着,他也没拢敞着坐等她回来。商清漪把药碗放在矮柜上晾着,自己坐回凳子上,把酥糖的油纸重新拆开,又掰了一块。
“糖先别吃了,等药凉了再吃”
“那你喂我”
“自己喝”
“手抖”
“你方才搂我的时候手可不抖”
张小鱼把两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给她看,手指干干净净的,纹丝不动。
“刚才那是刚才。”
商清漪看了他那两只手几息,把自己嘴里那块嚼了一半的酥糖吐回油纸上,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
不烫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苦味从舌尖炸开,她皱了皱鼻子,旋即凑过去,嘴对嘴把药渡给了他。
他咽了。她渡了第二口,他又咽了。
第三口的时候他没有马上咽,含着那口苦药在嘴里转了一圈,舌尖缠着她的舌尖把药味搅匀了,才慢慢咽下去。
商清漪退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滴药汤,他伸舌头替她舔掉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肩膀。
“你够了”
“不够”
第四口药她直接塞进了他嘴里,他没来得及含,咕咚一声咽下去了,差点呛着。她看着他那副被苦味冲得皱起眉的样子,自己嘴里那点药渣的苦味散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又暖洋洋的。
她把空碗放回矮柜上,重新坐回凳子上。
两个人之间隔着矮柜上那盏烧得正旺的灯。他嘴唇被她亲得红了一整圈,肿了一点,在灯下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她自己的嘴唇也不比他好多少,抿一下都是麻的。
“你过来”
他委屈巴巴地说。
“我坐这儿挺好”
“过来”
“你怎么这么多事儿”
她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把凳子往前挪了一尺。
张小鱼没等她坐稳就把她拽过去了,这回没按后颈,扣的是她的手腕。她被他拽得整个人往前倾,一只手撑在床沿上才没撞到他胸口那层纱布。
他亲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又亲在眉心,亲了一下,又亲在眼皮上,一边一下,最后落在她嘴唇正中间。
“商清漪”
他含着她的嘴唇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她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按在他锁骨上那层纱布的边缘,把两个人中间那点最后的距离也按没了。张小鱼靠在枕头上,她半趴在他胸口一侧,两个人的呼吸从一长一短慢慢变成了一样的节奏。
她的嘴唇贴在他嘴角那道白印子上,贴了许久,久到灯芯又烧了一个花,噼啪响了一声,谁也没去管。
灶房里张小烬的花生剥了第三把,花生壳堆了小小一座山。他往嘴里丢了一颗,嚼了两下停下嘴,抬头望了一眼张小鱼那屋亮着的窗纸,又低下头继续剥。
廊下的风把窗纸吹得微微鼓起又凹下去,里面的人影叠在一处分不开。月亮的银光从窗缝里挤进来一线,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没有风把它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