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小姐留下

“砰——”

吴老狗放在桌上的手重重拍了下去，茶水溅在桌上晕开一小团水渍，他立刻断然回绝。声音绷得太紧，几乎要劈叉。

齐铁嘴看着他决绝的态度，心里万般不情愿，也无可奈何。他垮起一张苦瓜脸，认命地叹了口气，硬着头皮起誓。谁叫他偏偏摊上了这三位。

他顿了顿，偷瞄一眼张启山。对方依旧神态自若，甚至还有闲情试茶温。确认茶水不烫，才将茶盏推到我手边，示意我可以饮用。

张启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倒让我有些来气了，好像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闲谈。

齐铁嘴还在发誓，可我已经没有认真听了。

到时候外面人会怎么传呢？传张启山因为知道自己四面楚歌，巴不得抽身远离？

不，他们不会知晓内情。

他们只会传，杀伐果断的张大佛爷，不愿用一个女人的命换取一百二十七条人命，反倒同意吴五爷提出的，让他退出九门、远离长沙的要求进行交易。

半生拼来的权势名望，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说放弃就放弃。世人要笑他儿女情长，可我知道，他本不必做到这个地步的。

他大可权衡利弊——取我性命，救一百二十七条命，这太划算了。

可他没有。

他话语又卡在喉头，目光先飘向吴老狗。吴老狗看着他这副可怜样，面上没有丝毫恻隐和软意，心如磐石的模样彻底断了他求饶示弱的念头。

他无可奈何地收回视线，辗转将目光落向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迎上他的目光。这誓词由吴老狗亲手拟定，交易也是张启山专门找他做的，环环相扣，其间来龙去脉，我本就不便插手。

我看了一眼张启山。他眉头松动，似是有话想说，但到底没开口。

齐铁嘴被猛地一噎，张启山被茶水呛得低咳几声，吴老狗低低笑出声。方才僵持紧绷的气氛，被我一句话揉开几分。

他苦着脸摆摆手，飞快地瞥向张启山，撞进对方沉下的脸色，不由得倒吸凉气，心底暗自打鼓。他哪里敢妄想，让张启山放在心尖上的人，替他绵延子嗣？

余下的誓词实在难以启齿，但齐铁嘴也知道自己寻不着退路，于是一咬牙，连珠炮似的全吐出来。好像说得快，老天爷听不清，就可以当作自己没说，不作数似的。

他后面的誓词声音越拔越高，语速也愈来愈急促，最后几乎是扬声喊出来。

他扫过我们三人，懊恼叹气，索性背过身去，朝着自己刚刚发誓的手虚虚吐了两口唾液。

吴老狗本就因为可以跟张启山谈下筹码，对这件事存了兴致，此刻听见这句承诺，心底的快意几乎压不住。他把茶盏轻搁在桌面，干脆利落地应声。

张启山没有立刻作答，视线转向我。以他的心思，绝不会当着我的面，将确切的动身时日告知吴老狗。

他清楚我的性子，一旦知晓，定会执意跟着下去，到时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地底凶险莫测，他没法时刻护我周全，倘若我遭遇不测，这份悔恨会缠他一辈子。

果然。

我垂落眼睑，敛去眼底的情绪，装作对此事毫无兴致，也全然没有发问和随行的念头。论逢场作戏，我未必比他张启山差。

吴老狗短暂诧异。方才在池子里谈的时候急不可耐，现在谈成了，反倒不急了？莫非是脑子进水了？他旋即又看向垂着眸子的我，瞬间了然，却也没点破。

张启山站起身，轻轻将我从座椅上扶起。他伸手取过那件军绿色毛领披风，披在我肩头，指尖顺势把颈边的毛领仔细拢严实，而后牵着我的手准备离开。

吴老狗静静看着，心底那股酸涩的愤怒再度翻涌。

齐铁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或是算命本能带来的直觉，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缩在角落，尽量降低存在感。他可不想这二位再起冲突，又把自己卷进去。

空气骤然静了一瞬。我蹙了蹙眉头，心底暗自掂量。虽然猜不透这吴老狗打的什么算盘，可我清楚，若是跟着张启山一并离开，动身时日我是绝不可能知道的。

张启山下地定会挑几个精锐的跟着，旁人的名单我无从揣测，可有两人，定不会缺席。

张小鱼素来惜字如金，嘴巴也最牢，就算我百般央求，也不会松口应允我下地涉险；张小烬平日里话多，可紧要关头拎得清轻重，什么能说、什么要烂在肚子里，分寸拿捏得极好。

至于张启山，更是不必多说。

寻常无关痛痒的琐事，他向来愿意带着我，遇事会主动与我闲谈，也愿意听我的想法。就算遇上些许风险，我软声磨一磨，大多也能遂了心愿。

但这一回全然不同。地底深处的诡谲凶险，连他自己都没能摸透。他打定主意将我隔绝在外，所有消息都会层层封死，不会留半分缝隙。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