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

司家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司家血脉，三岁开始便要在祠堂侧厅听着琴音长大。那是历代家主以魂力灌注的"听琴石"，一共九块，按宫商角徵羽排列，日日发出极低极轻的琴音频率，浸润着幼儿尚未觉醒的武魂，如同以音律滋养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司音三岁那年被乳母抱进听琴室的第一天，她就在那个声音里彻底愣住了。

琴音。是她前世弹了三千年的、刻进神魂每一寸的琴音律动。

司家的"听琴石"发出的音波频率，与她前世的修炼法门竟然有八分相似——剩下的两分是这个位面独有的魂力流转方式。那九块石头各自发出不同的音调，交错叠织成一首她陌生又熟悉的曲子，像隔着一层雨幕听岸上有人拉了一首旧曲。

她坐在蒲团上，旁边是几个同龄的司家旁支孩子，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抠地砖缝，只有她安安静静地仰着头，像是在聆听一首只有她能听见的挽歌。

乳母回去跟夫人禀报："小姐在听琴室里坐着，一动不动的，像是听呆了。"沈云舒好奇，亲自来看了一回。隔着门缝，她看见小小的女儿盘腿坐在蒲团上，半合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着——那动作细微极了，却分明是在拨弦的姿势。像弹琴的人下意识地空拨，指尖起落之间带着某种沈云舒自己都辨认不出的韵律。

沈云舒心里一紧，当晚把这事告诉了丈夫。司墨渊沉默了很久，说：

琴心玉是司家嫡系血脉才配拥有的信物，巴掌大的古琴形玉坠，能以微弱的共鸣感应持有者与司音古琴武魂的契合度。历代嫡子觉醒之前，都会以此玉先行试探。

司音四岁那年，父亲开始亲自带她识字。他教的不是寻常蒙学的千字文，而是琴谱。司家的琴谱用一套独特的符号记录，看似弯折勾画，实则暗合古琴指法。司音第一次翻开那些泛黄的谱页时，指尖轻轻划过墨迹斑驳的琴徽标注，心口涌上一阵她无法解释的酸楚。

司墨渊蹲在她身边，指着其中一处标记

司音盯着那处标记看了很久，然后伸出小小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做出那个按弦摇动的动作——标准得如同练过千万遍。

司墨渊的瞳孔骤缩。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把那页谱翻了过去，指着下一处

司音开口，声音稚嫩却笃定

司墨渊的手指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女儿，四岁的女儿正仰着一张圆润稚嫩的小脸看他，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安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他沉默了很久，合上琴谱，说

司音点点头，跳下椅子跑出去了。她跑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看蚂蚁搬一只青虫的尸体。阳光透过槐叶落在她背上，暖烘烘的。她听见书房里父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又缓又沉，像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她知道父亲察觉到了什么。但她不打算解释，也解释不了。她就是司音，司家嫡女，喜欢坐在听琴室里发呆、喜欢画那些弯弯曲曲的谱子、喜欢在没人的时候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琴弦的轨迹。至于她为什么喜欢——五岁的小孩子不需要解释喜欢这件事。

五岁那年的秋天，司墨渊终于拿出了琴心玉。那天傍晚他蹲在女儿面前，将那枚巴掌大的古琴形玉坠放进她的小手里，说

司音捧着那枚玉坠——入手温润，触感像被掌心焐了很久的暖玉。她低头看它，玉坠通体呈现一种极淡的青色，像雨过天晴时天边那抹将散未散的云。她不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但她的魂力先于意识动了——小小的、温和的一缕魂力从掌心渗入玉坠。

玉坠微微一热，随即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光晕持续了十息，熄灭时，玉坠上浮现出一道极浅的琴纹。九霄环佩，古琴的变体纹样。

司墨渊的手抖了一下。他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又蹲下，认真地看着女儿

司音看着他脸上的神情——那里面有震惊、有狂喜、有不确定、有期待，复杂得像一碗搅匀了五味杂粮的羹汤。她忽然觉得这位转世后的父亲有些可爱。于是她伸出小短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大人哄孩子那样。

司墨渊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

他伸手揉乱了她的发顶，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是弯的。

此事很快惊动了族老。几位长辈连夜碰头，最后得出一致结论："此女天赋异禀，恐是先祖庇佑。待六岁觉醒日，务必亲赴祠堂观礼。"司墨渊坐在末席没说话，只是在散会时淡淡补了一句

族老们面面相觑，到底是没敢反驳家主。

司音从乳母的闲聊中听到了这些消息，窝在被窝里悄悄弯了弯嘴角。她感觉得到这具身体里的魂力正在日复一日地滋长，那枚藏在血脉深处的武魂——司音古琴——正安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