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要是有空,也可以留下来听一听。”
沈婉柔的脸色在灯烛下泛着一层不自然的蜡黄,嘴角挂着半个僵硬的笑,像是被人用针别在脸上的。
她没有接这句话,借口天色不早要回侯府,起身就要走。
阿笙挡在门边,看了一眼沈昭宁。
沈昭宁摆了摆手,让她让开。
沈婉柔带着丫鬟匆匆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经过院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郑妈妈也跟着要走,被沈昭宁叫住了。
“郑妈妈,你帮我个忙,明天辰时在正厅把东院近半年的月银册和药库出入账都搬来,我和容太医一起核,也请何妈妈到场。”
郑妈妈回过头来,嘴边挤出一点配合的模样。
“王妃吩咐就是。”
她走后,阿笙把堂上收拾了一遍,关上门才开口。
“姑娘,那封信上具体写了什么?”
沈昭宁把信展开摊在灯下。
信只有四行字,没有署名,但用的称呼是“郑嬷嬷”。第一行是客套话,感恩嬷嬷多年照应。第二行提到了一笔数目不大的银票,说东西已托绿萝转交。第三行才是要紧的,写的是“附子存量务必在月中前处置,不可留痕”。第四行只有两个字,“慎之”。
阿笙吸了口气。
“这是让郑妈妈在盘库之前把附子片处理掉?”
“不光是附子片,信里说的是‘附子存量’,也许包括了已经配好的成品。”
沈昭宁把信重新折好夹进药箱。
“更重要的是这笔银票。绿萝从侯府来的,银票也从侯府来的,这条线一连就连到柳氏身上了。”
阿笙的嘴嚅动了几下,像是想骂人但没找到合适的词。
“那明天当众对账的时候,姑娘打算把信亮出来吗?”
“不急。信是孤证,郑妈妈可以说不认识信上的字,沈婉柔也可以推给丫鬟,光靠一封信定不了罪。”
沈昭宁走到窗边,院子里已经全黑了,只有正院方向透着一星灯火。
“明天对的不是信,是账。月银册和药库出入账,这两本账是郑妈妈亲手管了十二年的,每一页的笔迹她赖不掉。”
当夜无事。
第二天辰时刚到,正厅的桌上已经摊了两摞账册。
郑妈妈搬来了月银册,何妈妈搬来了东院支出总账,容岁晚抱着药库的旧目录站在一边,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沈昭宁到的时候,厅里的人远比她预想的多。
除了郑妈妈和何妈妈,东院管事的几个婆子也来了,还有两个面生的小丫鬟挤在门边探头。
消息传得很快,王妃要当众对账的事昨晚就在后院传遍了,来看热闹的人不少,来看笑话的人也不少。
更让沈昭宁注意的是,沈婉柔没有走。
她昨晚没回侯府,说夜深路远借住了一夜,此刻坐在厅角的客位上,换了件鹅黄的褙子,面上恢复了那层温婉无害的样子,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沈昭宁在主位落座,阿笙把药箱搁在手边。
“人齐了,开始吧。”
她先把规矩说了。
“今天对的是东院近半年的账目,月银和药库两条线,我逐笔核,有疑问的当场说清楚。对完了没问题,我在全府仆从面前赔礼道歉,从此不再过问东院旧账。”
这话一出,几个婆子的表情松动了。
有人交换了眼色,大概觉得这位新王妃把筹码押得太大了。
郑妈妈的神色也缓了一分,手在袖中慢慢松开。
何妈妈更直接,赔着笑脸递上了月银册。1
这对账戏看得我捏紧拳头
“王妃请过目,账目都在这里,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的。”
沈昭宁接过月银册,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
“何妈妈,月银册按月记,每月初一发放。在册的仆从有多少人?”
“回王妃,东院在册仆从四十二人,加上药库和后厨帮佣一共五十一人。”
“五十一人。”沈昭宁翻到三月份的发放页。“三月的月银发了五十一份?”
“是。”
沈昭宁的手指点在第三十七行的名字上。
“这个叫王二的,领的是粗使杂役的月钱,四百文。何妈妈认不认识这个人?”
何妈妈凑过来看了看,点头。
“认识,王二是后院劈柴的。”
“他现在还在府里?”
“应该在吧,姑娘是要传他来问话?”
沈昭宁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翻到了四月份。
“四月的月银也是五十一份,王二也在。五月也是。”
她合上册子,看了看何妈妈。
“何妈妈,我前天让阿笙查了后院的人头,在院里做事的粗使杂役一共七个,没有叫王二的。”
何妈妈的笑僵在脸上。
“也许,也许是他告假了,最近身子不好。”
“告假三个月,月钱一文不少地领着?”沈昭宁的声音不高,但厅里所有人都听得到。“何妈妈再想想,这个王二到底是谁?”
何妈妈嘴张了两下,目光往郑妈妈那边飘了一眼。
郑妈妈站在角落没动,但腰板比刚才直了一些,像是在硬撑。
沈昭宁没有给何妈妈往下编的时间,直接翻到月银册的最后几页。
“除了王二,还有两个名字值得说说。刘春,标注是药库帮工,每月六百文。陈阿婆,标注是佛堂杂役,每月五百文。何妈妈也认识吗?”
何妈妈这回不敢轻易点头了。
“回王妃,这两个人不归我管,是郑妈妈那边报上来的名单。”
所有目光都转向了郑妈妈。
郑妈妈终于开口了,声音还算沉稳。
“刘春和陈阿婆都是老人了,伺候过先妃的,后来做不动重活便安排了闲职,月钱是先妃定下来的旧例,奴婢不敢擅改。”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有在月银册上继续纠缠,而是伸手把药库账册拿过来。
“好,月银的事先放一边,咱们看药库。”
她翻开药库账册,翻到三月份。
厅门口挤着的丫鬟越聚越多,沈婉柔在客位上端着茶盏,手指扣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叩着,节奏不稳。
沈昭宁翻了几页之后,把账册合上,朝阿笙伸了手。
“把门关上。”
阿笙走过去,把正厅两扇门从里面合拢,门闩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外挤着的丫鬟散了,门里的人出不去。
郑妈妈的手终于动了,摸上了腰间的钥匙串,铜环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沈婉柔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沈昭宁把药库账册重新翻开,平平地扫了郑妈妈一眼。
“郑妈妈,这本药库账三月到五月的领药记录,每个月十五都有一笔大宗温热药材的出库单,经手人签的都是你的名字,你认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