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奕暄上学的第一个冬天,来得很快。
十一月中旬就开始冷了。县里没有暖气,租屋的空调制热不行,开一晚上也不顶事。孩子晚上睡觉缩成一团,念珠的佛光映着脸,嘴唇发白。
舒晔把被子全给了她,自己裹着素袍坐在客厅打坐。三成灵气,御寒够用,但不够暖别人。她试过把光渗进被子里——慈航说过不让,她没听,试了一次,姜奕暄脸红了一夜,魔气没动,但灵气又掉了一丝。
不试了。
太乙从昆仑寄了东西来。不是快递——是用术法送的。一包桂花糕,一件小棉袄,还有一块暖玉。巴掌大,白玉,握在手里是烫的。太乙留了字:
"暖玉贴身戴,不用灵气,自然发热。桂花糕别一次吃完。"
姜奕暄把暖玉塞进校服口袋里,上课攥着。手不冷了。
冬至那天,学校提前放了。不是放假——是暖气管道爆了,全校停课。姜奕暄背着书包跑出校门,鼻尖冻红,白鞋上沾了泥。
"师父!今天不上课!"
"知道了。回家。"
到了楼下,姜奕暄停了下来。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天。
"下雪了。"
是真的。今年的第一场雪,细的,像盐粒,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姜奕暄伸出手,雪落在掌心里,化了。
"昆仑下雪吗?"
"下。"
"比这个大吗?"
"大。能埋到膝盖。"
姜奕暄把书包放下来,站在雪里。不拍掉肩上的雪,仰着头,张着嘴接。
"甜的。"
"雪不甜。"
"我尝着甜。"
舒晔站在旁边看着。六岁半的孩子,蓝校服上落了一层白,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灰蒙蒙的天,灰底下的火亮着。手腕上念珠的佛光在雪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姜奕暄没缩没抖,站得直直的。
"进去吧。冻着了。"
"再站一会儿。"
"三分钟。"
姜奕暄站了三分钟。然后背起书包,跟着她上楼。
进了屋,孩子写作业。不是老师留的——是她自己要写的。太乙寄来的字帖,描红。姜奕暄握着铅笔,一笔一画地描"天地玄黄"。描得慢,描得认真。铅笔尖断了两次,削了再描。
舒晔坐在对面,看着她。
"今天学了什么?"
"数学。十加十等于二十。老师问谁会背乘法口诀,我举手了。"
"会背吗?"
"不会。太乙师叔还没教。"
舒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乘法口诀表。推过去。
"背这个。"
姜奕暄放下铅笔,拿起口诀表。嘴唇动着,小声念: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
念到"三七二十一"卡了。
"三六——"
"十八。"舒晔说。
"三六十八,三七二十一——"姜奕暄接着往下念,"三八——"
"二十四。"
"三八二十四!"
念完了。从头又来一遍。第二遍没卡。第三遍快了。
"师父,我明天举手。"
"举什么?"
"背乘法口诀。"
"背不下来怎么办?"
"背不下来就——"姜奕暄想了想,"就说我下次再背。"
舒晔没忍住,笑了。
姜奕暄抬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台灯的光。
"师父笑了。"
"嗯。"
"师父好久没笑了。"
舒晔收了笑。低头看着桌面。
"没有好久。"
"有。从我来昆仑,师父就——"姜奕暄咬着铅笔头,"就不怎么笑。"
舒晔看着孩子。六岁半。瘦,但脸上有肉了。黑头发,琥珀色的眼睛,手腕上戴着念珠,校服口袋里揣着暖玉。坐在台灯下面,一笔一画描字,念乘法口诀,说"师父好久没笑了"。
"以后多笑。"她说。
"那你笑一个。"
舒晔扯了扯嘴角。
"不算。"姜奕暄说,"要真的。"
舒晔看着她。金色的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和孩子琥珀色的眼睛。
她笑了。不是扯嘴角——是弯了眼睛。
姜奕暄满意了。低头继续描字。
晚上,姜奕暄睡着了。
舒晔坐在客厅里。没打坐。看着窗外的雪。细的,还在下。租屋的空调嗡嗡响,不顶事,但她不冷。三成灵气,够撑。
手腕上的金线烫了一下。不是东海那头——是姜奕暄那根。暗线断掉的地方,那点红。烫了一下,又灭了。
姜奕暄在翻身子。念珠的佛光亮了一下,又暗了。魔气没动。是梦。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珍珠帘没挂——租屋没有珍珠帘,是布帘子。她拨开布帘,看了一眼。
姜奕暄缩在被子里,脸埋在枕头里,暖玉攥在手心,念珠缠在手腕上。睡得沉。
她放下布帘。
回到客厅。从袖中乾坤里掏出那张纸——"师父我想你"。皱的,铅笔印子深。她摸了摸纸面。
窗外雪还在下。
她摊开掌心。断线的末端,那点红还在。淡了,但没灭。
像一根线从这头牵到那头。那头发了芽,长出了叶子。这头松了,还牵着。
她握了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