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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佩林

潜伏之君为臣佐

袁佩林受伤的消息传进保密局的时候,是周三的下午。

林晓月正在医务室里整理药柜,吴敬中的机要员推门进来:“林主任,站长让您现在去一趟。”她放下手里的药瓶,跟着机要员上了三楼。吴敬中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三四根烟头。他看见她进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有个病人,受了几处伤,不方便去医院,你去处理一下。”

“什么病人?”她问。

吴敬中看了她一眼,目光不冷不热:“你只管治伤,别的不用问。地址机要员会告诉你。东西带齐,别让人看见。”

她点头:“知道了。”

她回到医务室收拾药箱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这件事拼出了大致轮廓。袁佩林——叛徒,我党正在追查的目标,原剧里被李涯藏在绣春楼保护起来的那个人。他受伤了,站长不方便找外面的大夫,才想到她这个“自己人”。她低头把纱布和消毒水一样一样放进药箱,心里有一根弦慢慢绷紧了:她会见到袁佩林本人。

机要员带她走的后门,绕了两条街,最后停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楼门口有人守着,看见她的药箱才放行。她上楼之后推开门,看见了床上躺着的那个人——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伤,手臂缠着临时绑的布条。她走过去,没有说话,开始处理伤口。袁佩林在痛得吸气的时候也没有开口,只是偶尔抬眼看她。她没有多看一眼他的脸,没有多问一个字,包扎完之后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她走出那栋楼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但她回到保密局之后,在医务室里坐了很久,她要把李涯把袁佩林放在绣春楼的事情告诉余则成。

她去找余则成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没有提前约,也没有让翠平传话,只是在下班之后多绕了一段路,在同元书店门口停了一下。罗掌柜看见她,把她带到了后屋。余则成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里面,没有惊讶,只是在她对面坐下。

“袁佩林在天津。”她说。

余则成的目光微微一紧:“你怎么知道的?”

“站长让我去给他治伤。”她说,“他受伤了,不方便去医院,站长让我去处理的。”她把那栋楼的地址告诉了他,没有再多说。余则成点了一下头,没有问她是怎么从袁佩林本人那里得到的地址,也没有问站长为什么选她。

她站起来的时候,余则成叫住她:“你还好吗?”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还好。”她没有说更多,但她知道余则成已经看出来了——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同时在想着另一个人。袁佩林是李涯在保护的人,她给袁佩林治伤,就是在间接地走向李涯的任务。余则成没有追问,只是说:“你自己看着办。”

她点了点头,离开了书店。

周五晚上,她给站长太太送药之后,心里想着李涯,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绣春楼这条巷子里。巷子里光线不足,她走了几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因为巷口停着一辆车,那辆车她认识。李涯站在车旁边,像是刚下了车,正要往楼里走,他看见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停住了,她看见他的时候也停住了。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望,路灯刚刚亮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黄色光晕。

他先开了口:“你怎么在这儿?”

她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她心里快速转了一圈:他出现在这里,看来袁佩林已经转移到绣春楼了。她看见他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回答他。她低下头,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躲避什么。他没有立刻追上来,但她听见他喊了一声她的名字:“晓月。”她没停。她继续往前走,拐过一个街角之后才放慢脚步,靠在墙上。她知道他会来追她的。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他走到她面前,站定,沉默了一瞬才开口:“……你听我解释。”

她没有看他:“解释什么?你为什么要进绣春楼?”她的语气压着不让他看见的情绪。他在她面前犹豫了很久,像在找一个能用的词,但她一直背对着他,像一道他只能隔着看却无法越过的门槛。然后她听见他说:“我现在不能说。”

“那就不说。”她转身走了。他在她身后喊了一声:“晓月——”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她拐过街角才离开。她回到宿舍之后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下来,把刚才那几分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知道自己那几步走得是对的——他相信她生气了,他就不会深究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他满心都在想怎么跟她解释,就没空去想她的身份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让李涯送她上下班。

每次在下班前她都会提前锁门走人,或者从后门绕出去,不给他开口的余地。周一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见他,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像等了很久。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那天真的是有任务。”她的脚步没停,他的声音又低了一拍:“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句话。”她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回头:“那就等你任务结束了再跟我说。”她说完继续往前走。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端着茶杯的手收了回来。他发现自己现在最怕的不是任务失败,是她不回头。

周二,他在医务室门口等她下班。她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他只是靠墙站着,手里什么都没有。他看见她出来,没有开口,像是已经把要说的话压下去了。她看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有说,侧身走过去。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追上来,但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她走到楼梯口。

这几天她表面冷落他,其实没有闲着。她去了一趟城南的古玩市场,挑了两幅字画,又去了一家老字号铺子买了一套文房用具——不是多珍贵的东西,但件件都雅致,送礼拿得出手。她拎着这些东西回来的时候心里还在想:李涯之所以在剧里面没办法让站长相信他,像相信余则成一样,就是不会讨好,硬邦邦的,很傲娇。她把这些东西包好,放在宿舍柜子的最底层。

余则成的行动比她预料中更快。这天清晨,她听说李涯的任务失败了,袁佩林死了。消息传进来的时候她正在换药,听见走廊里有人低声议论“绣春楼那边出了事,李队长的人失手了”。她放下药瓶,走到窗前,看见李涯正从院子里走过——步子比平时快,背影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了的弦。

没过一会,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队员坐在门口,捂着脸走进来——脸都红肿了,她一边给他处理伤口一边问:“怎么弄的?”队员龇了一下牙:“……李队长打的。”她没有抬头:“为什么?”“任务失败了,他气头上。”队员的声音低了一些,“也知道他心情不好。”

她把纱布贴好,没有接话。队员走了之后,她站在窗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她知道他会发火,她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有多难。他憋着的那口气。

不一会儿,李涯正从楼梯口走上来,像是听说了队员来过医务室,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走廊里,没有走开,也没有让开。“你打人了。”她说,声音不高。

“他办事不力。”他的声音也低还带着点委屈,但他的目光没有躲开。她看着他,发现他眼底有很深的血丝,那几天他没睡好。

“你知道那个队员来我这里了?”她问。

“知道。”他说,“我就是来找他的。”

“他刚走。”她说。他看着她:“你呢?你还在生气吗?”他没有直接说“你听我解释”,他只是问她还在不在生气。她停了一下,没有接话。她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走过去,什么也没有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他这几天唯一收到的好意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我那天去了绣春楼。”他的声音很低,“袁佩林在那里,站长让我保护他。我不能告诉你——因为说了就把你也卷进来了。”

“现在能说了,因为任务已经结束了。而且失败了。”他没有等她回答,说完就下了楼。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他没有说谎,他只是现在才能开口。

下班时间,她刚锁好医务室的门,一转身看见李涯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车钥匙。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她先开了口:“送我回家吧。”他站在那里,像是那句话他已经等了好几天了。

他开车送她到宿舍楼下,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急着下车。她低头解开安全带,没有看他:“你晚上有空吗?”他转过头看她:“有。”“那就现在去我家坐坐吧。”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他也没有问原因。他点了点头,声音平平的:“好。”

李涯跟着她走进宿舍。李涯坐下的时候动作有些谨慎,像一个来到一片陌生界域的人。她没有多说什么,进厨房熬了一锅粥,做了两个小菜,把菜端上桌,两个人面对面吃饭。她问他这几天怎么过的,他说“不太好”,语气很轻,但他在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顿了一下。

饭吃完了她站起来收了碗,让他等一下,然后转身走到衣柜前蹲下。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她弯腰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幅字画、一套文房用具、一方端砚——每一件都干净雅致,像是挑了很久。

“这是干什么?”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东西,轻轻的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站长是什么样子的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正直的,这个老家伙,连赃货都想分两口,你这次任务失败,免不了一通骂,给他送点东西,让他消停消停。”林晓月说道。

李涯指腹沿着其中一幅字画的卷轴轻轻滑过,然后他抬起头看她:“……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没有看他,像在收碗时随口一说:“放着也是放着。上次买东西的时候顺手带的,没送出去,正好给你。”

她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被追问的事。但李涯没有接话。他看着她,那几秒里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刚才蹲下去开柜门的手上——他忽然意识到,她把那些东西放在柜子最底层,不是偶然。她不是“正好有”,她是早就备好的,只是没有告诉他为什么。她用一个“放着也是放着”把他心里的所有疑点全封住了,但她没挡住另一件事——他在那一刻想吻她。不是感激,是一种比感激更沉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站在桌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落在她的侧脸和肩线之间,像一道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跨过去的门槛。他放下那幅字画,站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抬头,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两个人的距离忽然缩窄成一掌宽的空气,他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皂角的淡香,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很近,近到他只要再往前一寸就能吻住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停住了,手指在她腰侧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要握又还没握下去。他在最后一刻收住了——不是不想,是怕她拒绝。但他没有退远。

“……谢谢。”他说。那两个字像一滴墨落入清水里,缓慢而无声地扩散开来。她感觉到他靠近时的温度。

她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驶离宿舍楼,尾灯在暮色里慢慢远去。心里知道这一去他会在站长那里重新站住脚,也知道他刚才在屋里那一步往前迈的时候,差点就吻了她。她没有立刻拉上窗帘,也没有立刻坐下。她只是站在那扇窗的后面,等待他与她走上同样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