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昏愈发温柔绵长,朝雾浅浅漫过庭院檐角,待到日头升起,薄雾散尽,整座院落便浸在通透温柔的天光里。银杏日复一日飘落,铺得满庭碎金,风过无声,叶落轻轻,万事都慢悠悠的,安稳得仿佛可以定格千秋万代,永不更迭。
庭间日常依旧热闹鲜活,半点波澜无存。
影每日照旧抱着史书前来报到,嬉皮笑脸,猫耳常晃,长尾轻摇,永远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他依旧改不了争小宠爱的性子,看见流云事事顺着星云、日日黏着星云,便会凑上来小声抱怨几句,句句都是撒娇的醋意,无半分真的不悦。
主上现在连看书都要挨着星云了。”
他托着腮蹲在石亭边,看着流云安安静静靠在星云身侧、任由对方随意翻卷书页、眉眼温顺的模样,墨绿色眼眸盛满无奈又纵容的笑意。从前主上阅览万古典籍,向来独坐高处,清冷自持,不允许任何人近身打扰,周身气场肃穆凛然。如今却心甘情愿卸下所有神明姿态,软乎乎依着一人,温柔得不像话。
夜与幕依旧日日相伴,嬉笑打闹,少年意气鲜活明媚。鹿角轻晃,精灵耳翻飞,两人捡了满捧完整的银杏叶,坐在石凳上叠叶、闲谈,偶尔抬眼望见亭中相依的两人,便会相视一笑,心底只觉岁月温柔、神明圆满。
在他们眼里,这是万古孤寂终得归宿,是至高神明终于拥有人间暖意,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廊下的晚一如既往静立旁观,恶魔角低垂,羽翼轻敛,忧郁的眼眸平和无波。他日日探查庭院气息流转,所见皆是风调雨顺、神息安稳、结界稳固,整片天地平和安康,无灾无扰。他素来沉稳多虑,可连日探查下来,寻不到半分异样,便也彻底放下心绪,只当是自己多虑,安守本分,静默看护众人。
阴影中的暗恒久伫立,千万年值守从无懈怠。数次与流云眼神交汇,主上眼神清浅淡然,指令清晰如常,气场沉稳不改,行事从容依旧,与往日万古无半分差别。万年默契依旧完好如初,无声相通,无声相守,安稳无虞。
石亭之内,温柔缱绻岁岁不变。
流云一身素衣清雅绝尘,雪白银发柔顺铺落肩头,日光落在发梢,泛着干净通透的柔光。异色瞳眸望向四方之时,依旧是冰封万古的淡漠清冷,威严深沉,生人勿近,是众生敬畏的创世主神。
唯独面对星云,万般寒霜尽数消融。
星云握着一卷闲书,指尖轻轻划过纸页纹路,金黄色眼眸温温柔柔,余光时时刻刻落在身侧之人身上。她翻书的速度很慢,刻意放缓节奏,只想让身旁人多晒一会太阳,多享一会清闲。
流云乖乖靠在她肩头,头颅轻轻倚着,不吵不闹,安安静静陪着。
她近来愈发喜欢安静的贴合。
喜欢贴着星云温热的衣袖,喜欢闻她身上干净安稳的气息,喜欢听她温软轻柔的语调,喜欢纸页翻动的细碎轻响。
若是在更早的万古岁月里,流云从不会有这般贪恋琐碎烟火的模样。那时的她俯瞰山河,心容天地,眼底是四海八荒、星河浩瀚,从不执着方寸朝夕,从不贪恋人间细碎温暖。
可如今,她心甘情愿被困在这一方小小庭院,困在一人身侧,乐此不疲。
星云翻到页尾,轻轻停顿,侧头看向肩头靠着的人,嗓音温软:“会不会无聊?若是闷了,我陪你去院里走走。”
流云轻轻摇头,声音轻软低缓,温顺得很:“不闷。”
简简单单两个字,温顺又乖巧。
她从前极少说软话,极少流露依赖,如今却日日温顺、日日贴合、日日黏人。
星云只当是神明彻底敞开心扉,沉溺于两人相守的温柔,心底愈发柔软,抬手轻轻穿过她雪白的发丝,一点点温柔梳理,动作珍重至极。
“那就靠着我,我们慢慢坐。”
流云微微颔首,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柔的笑意,乖乖不动。
阳光一点点挪移,从发顶落至眉眼,温柔笼罩着她清绝的眉眼。
庭外所有人看着这一幕,皆是满心暖意。
影叹着气吃软醋,感慨主上彻底被星云收服;夜温柔浅笑,觉得岁岁这般安稳便是最好;幕满眼艳羡,向往这般独一无二、万古不渝的偏爱;晚清眸安然,觉得世间温情莫过于此;暗固守结界,护着这一方岁岁温柔。
全员眼里,只有圆满、温柔、相守与安稳。
无人察觉,无人窥探,无人疑心半分。
只有深埋在表象之下的隐秘,只有我们读懂的暗线——
她不是突然爱上烟火,不是突然变得温顺黏人。
是她清楚自己能拥有的日光、晚风、书香、身旁人,早已进入倒数。
她不再远行看山河万里,不是倦怠天地,是她只想把仅剩的所有时光,全部、毫无保留的留给星云。
她不再随意舒展神力、戏耍风云,不是慵懒清闲,是她舍不得、也不敢再损耗一丝一毫残存的本源。
她愈发安静、愈发温顺、愈发贪恋贴合,不是性格变软,是她拼命珍惜每一秒可以安稳依偎、可以明目张胆爱着星云的时光。
她把所有的慌张、所有的隐忍、所有无人知晓的倒计时,全部藏在“温柔黏人”的完美表象之下。
她故意变得更乖、更软、更恋家、更依赖。
让所有人都以为,神明只是得到了幸福,只是沉溺温柔。
风软日暖,叶落轻轻。
风月万般温柔,人间万般圆满。
所有人都在为神明的归宿欢喜。
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在一分一秒,悄悄告别自己最爱的人间,告别自己唯一贪恋的岁岁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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