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下）

回家之后，晚饭是王全做的。炖了一锅番茄牛腩，炒了两个菜。穆瑞恩坐在旁边，看着王全在厨房忙。他忽然说

王全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他没回头

他继续切菜。穆瑞恩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

穆瑞恩不撒手

他的声音又轻又软，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王全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穆瑞恩。穆瑞恩的眼睛很亮。

穆瑞恩就笑了。他松开手，去摆碗筷。窗外的雾还没散。那盏旧台灯亮在桌上，把一室热气都照得暖黄。穆瑞恩坐在王全对面，吃着番茄牛腩，不时抬头看他。王全的耳朵根一直是红的。穆瑞恩觉得好玩，又有点想哭。他想，这个人从十五岁开始就长在他心里。现在他十八了。以后每一个生日，他都要和王全这样过。不用蜡烛，不用大蛋糕。有灯、有雾、有番茄牛腩，有王全。就够了。

卧室里只开着那盏旧台灯。

暖黄的光从灯罩下漫出来，像被搅匀的蜂蜜，慢慢地、慢慢地淌满整间屋子。穆瑞恩坐在床边，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王全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一条半湿的毛巾，没动。

穆瑞恩叫他，声音比平时低，像从嗓子眼儿里慢慢流出来的。

王全应了一声。他的声音也有点哑，像被什么东西压着。

穆瑞恩伸手去拽王全的衣角。王全顺着他的力道往前挪了半步。他的腿几乎碰到穆瑞恩的膝盖。穆瑞恩不松手，就那样仰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全。王全的喉结滚了一下。

穆瑞恩打断他

王全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手，把毛巾搭在穆瑞恩头上，轻轻擦了两下。水珠从穆瑞恩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王全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什么易碎的东西。穆瑞恩就闭起眼睛，享受这片刻的、过于温柔的对待。

王全叫了一声。

穆瑞恩的心猛地一缩。他睁开眼，看见王全正看着他，眼神沉沉的，像嘉陵江最深最静的那一段。

王全又叫了一声。这次他的手指从毛巾下伸出来，拨开穆瑞恩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穆瑞恩的额头露出来，凉凉的。王全的指尖停在那里，像在试温度。

穆瑞恩抬手，把毛巾从自己头上扯下来，扔到一边。他抓住王全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王全的手很大，覆在他胸膛上，掌心下就是那颗跳得又急又重的心脏。

王全没说话。他的手指在穆瑞恩心口处轻轻按了按，像在数他的心跳。然后他抽回手，弯下腰，把穆瑞恩整个人从床边拉起来。穆瑞恩还没站稳，王全的吻就落了下来。

这个吻是着火的。

王全的一只手扣在穆瑞恩的后颈，另一只手揽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身上按。穆瑞恩的唇被轻轻撬开，王全的舌尖探进来，带着一点牙膏的凉意。穆瑞恩觉得自己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片空白。他只能抓紧王全胸前的衣服，像抓着风浪里唯一一块浮板。

王全吻得并不凶，可穆瑞恩还是喘不上气来。他整个人都软了，膝盖打着颤。王全像是感觉到了，揽在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一点。穆瑞恩的脚几乎要离地。他“唔”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轻，像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王全听到了，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吻得更深了。

穆瑞恩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王全的呼吸是热的，唇是烫的。他一点一点地，像要把穆瑞恩整个人都吞下去。穆瑞恩有些承受不住，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王全的头发。王全的头皮被扯得有些发麻，可他不觉得疼。他甚至希望穆瑞恩再用力一点。这样他就能确定，这一切不是他的幻觉。

穆瑞恩在接吻的间隙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他一声。

王全没应。他换了个角度，吻得更深。穆瑞恩的腿彻底软了。王全就着这个吻，慢慢往后退了一步，带着穆瑞恩往后倒。穆瑞恩的背贴上了墙。墙很凉，和王全贴在胸前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穆瑞恩被激得抖了一下。王全像是察觉到了，把一只手垫到他的背和墙之间。穆瑞恩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还软，像浸了蜜。

王全终于稍微退开了一点。他的额头抵着穆瑞恩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他们的呼吸又乱又烫，喷在彼此脸上。穆瑞恩半睁着眼，看见王全的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他的脸“轰”地烧起来。

王全的声音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

穆瑞恩喘着气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王全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震出来，像根羽毛，从穆瑞恩心口上扫过去。穆瑞恩的脸更烫了。王全低下头，不亲他的嘴，倒去亲他的鼻尖。穆瑞恩愣了一下。王全又去亲他的额头。他的吻落下来，很轻，像在盖章。穆瑞恩闭着眼，觉得自己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发麻。王全从额头亲到眉心，又从眉心亲到眼睑。穆瑞恩的睫毛扫过他的唇。穆瑞恩不自觉地往王全怀里缩。

穆瑞恩声音里带着点委屈。

王全含混地问，嘴唇还贴在他的皮肤上。

穆瑞恩手还揪着王全的衣领

王全终于抬起头，看进穆瑞恩的眼睛。穆瑞恩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水洗过。他喘着气，嘴唇被亲得红润润的，像刚吃过火锅。

穆瑞恩“哼”了一声，可那哼声听起来更像撒娇。

穆瑞恩的心像被这句话撞了一下。他仰着脸，看着王全。王全也看着他。那盏旧台灯在他们旁边亮着，灯光落在王全的肩头，在他身后投下一片沉静的影。穆瑞恩忽然觉得，王全是真的在等。等这一天，等一个堂而皇之的资格。现在他等到了。

穆瑞恩的眼睛很亮，像把整间屋子的光都收进去了

穆瑞恩就笑。他抬起手臂，环住王全的脖子，把自己挂上去。王全顺势托住他的腿，把他抱起来。穆瑞恩惊了一下，胳膊搂得更紧。王全抱着他走到床边，慢慢把他放下。穆瑞恩的背陷进被子里。他的头发早就乱了，湿湿地散在枕头上。王全俯下身，两只手撑在他头两侧。穆瑞恩从下往上看着他，心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穆瑞恩叫他，声音有点抖。

穆瑞恩说，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下的床单。王全看见了，没揭穿他。他低下头，亲了亲穆瑞恩的锁骨。很轻的一下。穆瑞恩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变了调。

王全没再逗他。他重新吻住穆瑞恩。这个吻很慢。王全像在把穆瑞恩的嘴唇一点一点地尝透。穆瑞恩不再像刚才那样喘得厉害。他慢慢跟上王全的节奏，学着回应。他的舌尖怯怯地探出去，碰了碰王全的。王全像被点燃了。他含住穆瑞恩的下唇，用牙齿极轻地磨了一下。穆瑞恩“嘶”了一声，手指从床单上移开，抓住了王全的背。

他含含糊糊地叫。王全“嗯”了一声。

王全没停。他吻得更深了。穆瑞恩觉得自己要溺毙在这个吻里。王全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穆瑞恩的腰不自觉地往上弓了一下。王全按住他的腰。穆瑞恩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带着哭腔。王全以为他难受，正要退开，穆瑞恩却追了上来，咬住他的下唇。王全低低地喘了一声。穆瑞恩像得了逞，眼尾泛着红，眼里蓄着水光。

穆瑞恩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指了指王全唇边那颗小小的痣。

王全愣了一下。穆瑞恩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颗痣。

王全没说话。他低下头，把穆瑞恩的手指含在嘴里，轻轻咬了一下。穆瑞恩缩了缩手，被王全攥住了。王全的唇从穆瑞恩的指尖移到他的掌心，又移到他的手腕。穆瑞恩的呼吸全乱了。王全重新抬起头，亲了亲穆瑞恩的唇边。然后他亲了亲穆瑞恩的鼻尖、眉心、耳垂。最后，他回到穆瑞恩的嘴唇。

穆瑞恩叫他的名字。王全没应。他把穆瑞恩整个人揉进怀里，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灌进这个吻里。穆瑞恩被他吻得七荤八素，手指无意识地抓着王全的后背。台灯的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成一团。穆瑞恩觉得热。从里到外，整个人都烧起来。可他不想停。他一点也不想停。

王全终于放开他。两个人都喘着气。穆瑞恩的嘴唇已经红得不像话，像被反复擦过的胭脂。他眼里的水光还没散，雾蒙蒙的。王全用手背擦了擦他的嘴角。穆瑞恩就势偏过头，亲了一下王全唇边那颗痣。

穆瑞恩笑着，眼睛弯成两座桥。王全看着他，心像被温水泡着，又软又满。他俯下身，在穆瑞恩的额头上落下最后一个吻。这个吻很轻，轻得像雾，像江风，像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所有安静而滚烫的夜。

穆瑞恩眨了眨眼。他的脸又热起来。他伸出一只手，勾住王全的小指。两根小指缠在一起。

穆瑞恩的呼吸还是乱的。

他被王全压在床上，后脑勺陷进柔软的枕头里。那盏旧台灯的光从侧面漫过来，把王全半张脸照得明暗分明。穆瑞恩的视线从他微微发红的耳根滑到他唇边那颗小痣上，又滑到他起伏的胸口。王全撑在他上方，目光沉得吓人，像嘉陵江涨水前的江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穆瑞恩叫他。他的声音轻极了，像怕惊动这满室的寂静。

王全没应。他低下头，鼻尖碰了碰穆瑞恩的鼻尖。那是一个极轻的动作，可穆瑞恩的睫毛还是剧烈地颤了一下。王全的呼吸扑在他嘴唇上，烫得像要把人点燃。

王全开口。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在沙地上拖过。

穆瑞恩仰着脸看他。王全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

王全的喉结滚了滚。他抬手，手指从穆瑞恩的眉骨滑到脸颊，再滑到他的下巴。穆瑞恩的皮肤很烫，像发了低烧。王全用指腹在他唇边按了按。穆瑞恩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

穆瑞恩的呼吸猛地一滞。他抓住王全的手，把它按在自己心口。王全的手很大，覆在那里，像在丈量他心跳的节奏。

穆瑞恩眼睛里有水光，也有火。那火是蓄了三年的，烧起来就压不住。王全没再犹豫。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穆瑞恩。这个吻很重，像要把彼此都按进对方的身体里。穆瑞恩的腿缠上来，勾住王全的腰。王全的手从他的睡衣下摆探进去。穆瑞恩的腰很细，皮肤热得烫手。王全的指尖像带着电，所过之处，穆瑞恩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

穆瑞恩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

王全没停。他的吻从穆瑞恩的嘴唇滑到下巴，又滑到他的脖颈。穆瑞恩仰起头，露出颈侧那片薄薄的皮肤。王全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穆瑞恩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插进王全的头发里，不自觉地收紧。王全的呼吸也重起来。他像在忍，又像在放纵。两种力量在他身体里撕扯，最后全都化成了更深的、更密的、更让人喘不过气的碰触。

王全叫了他一声。这声“恩恩”像是从王全的心口掏出来的。穆瑞恩的眼眶一下就湿了。他“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王全撑起一点身子，看穆瑞恩。穆瑞恩眼里雾蒙蒙的，脸烧得厉害。

王全没说话。他的指尖停在穆瑞恩的衣扣上。那是一件旧T恤，领口已经被扯得歪了。王全慢慢解开第一颗扣子。灯光落在穆瑞恩的锁骨上，像在上面镀了一层蜜。王全俯下身，亲了亲那儿。穆瑞恩抖得更厉害了。他的指甲陷进王全的肩胛骨，像要把自己嵌进王全身体里。

穆瑞恩喘着气叫。他的声音像一块被烤化的糖，又黏又甜。王全的心被这声音搅得一塌糊涂。他抬起头，去寻穆瑞恩的唇。穆瑞恩仰起脸，和王全吻在一起。这个吻又凶又急，像要把这些年所有没出口的话都嚼碎。穆瑞恩的脚背绷直了，蹭在王全的小腿上。王全的一只手往下，按住了穆瑞恩的腰。

穆瑞恩浑身一震。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王全。王全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穆瑞恩的嘴唇在抖。

王全打断他。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穆瑞恩摇头

他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哭着说

王全的胸口像被一双手狠狠拧了一下。他低下头，用额头抵住穆瑞恩的额头。他的声音也哽了

穆瑞恩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手抱住王全，像抱住一整个失而复得的世界。王全任由他抱。两个人的心跳撞在一起，混着窗外嘉陵江上极远极淡的汽笛声。台灯还亮着，光很暗，却足够把所有东西都染成暖色。穆瑞恩慢慢止住哭。他抬起头，亲了亲王全唇边那颗痣。

穆瑞恩的眼睛湿漉漉的，可那眼神又倔强又亮。

王全笑了。他低头，吻住穆瑞恩。这一次不再只有急切。两个人像在慢慢地、郑重地，把彼此交出去。穆瑞恩闭着眼，感觉自己像被嘉陵江的风托起来了。他听见王全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但他觉得，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好听的话。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