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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未说出口的事

藏在心跳里的秘密

TF-four那几个人走了之后,训练室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穆瑞恩继续练他的操作,付彬言坐在旁边的教练席上看数据。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走位的讨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穆瑞恩注意到了——付彬言今天下午站起来喝水的次数比平时多了一倍。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发了很久的呆,回来的时候杯子里的水是满的,一口没喝。

穆瑞恩在第三局排位结束之后转过头问他。

穆瑞恩
穆瑞恩

你怎么了?

付彬言
付彬言

没事。

穆瑞恩
穆瑞恩

你今天不太一样。

付彬言把水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付彬言
付彬言

在想顾晨阳他们说的话。

穆瑞恩
穆瑞恩

他们说了什么?

付彬言
付彬言

没什么。就想到以前打比赛的时候。

穆瑞恩看着他。付彬言的侧脸被下午的阳光照出一层浅金色的轮廓,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太出来的样子,但穆瑞恩认识他够久了,知道他眼里那一点细微的沉——不是难过,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水面上漂着一层薄冰,下面的水流还在动。

穆瑞恩
穆瑞恩

你是不是想回去打比赛了?

付彬言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隔了好几秒才开口。

付彬言
付彬言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穆瑞恩
穆瑞恩

那是什么问题?

付彬言
付彬言

能不能的问题。

穆瑞恩的心里沉了一下。他看着付彬言端着水杯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窗外的天光正在一点点暗下来,京市二月底的黄昏很短,从亮到暗只用了不到半小时。付彬言站在那片暮色里,肩膀微微塌着,是穆瑞恩很少见到的姿态。

他没有追问。训练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回了家政花园,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穆瑞恩走在付彬言旁边,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又分开,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和远处高架上车辆驶过的低鸣。

那天晚上付彬言做饭的时候很沉默,西红柿炒鸡蛋的味道跟平时一样,但他坐在餐桌对面吃的速度比平时慢。穆瑞恩放下筷子看着他。

穆瑞恩
穆瑞恩

你在想什么。

付彬言
付彬言

在想那场比赛。在TF-four的最后一场。

穆瑞恩
穆瑞恩

退役那场?

付彬言
付彬言

嗯。

穆瑞恩没再说话了。他看着付彬言低头吃饭的样子,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半张脸。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付彬言从来没有真正跟他说过退役那天的细节。在A市的店里、在语音里、在他们在一起的每一天里,付彬言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关于那场比赛的任何事情。

穆瑞恩
穆瑞恩

你退役那天——除了心脏病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

付彬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付彬言
付彬言

有。

穆瑞恩
穆瑞恩

什么?

付彬言
付彬言

想打够了。

穆瑞恩等着他说下去。付彬言把筷子放在碗沿上,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慢慢开口。

付彬言
付彬言

七年。从青训到TF-four,我打了七年。有时候训练完回到房间,晚上躺在床上闭上眼,脑子里还是枪声和脚步声。说不累是假的。

穆瑞恩
穆瑞恩

但你赢了。

付彬言
付彬言

对,赢了。赢了就不欠谁的了。所以退了。

穆瑞恩听着这些话,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下。他注意到付彬言说的是"赢了就不欠谁的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没赢,他可能还会继续打。但他赢了,所以他退了。退的原因不是"不想打了",而是"可以停了"。

穆瑞恩
穆瑞恩

那现在呢?

付彬言
付彬言

现在什么?

穆瑞恩
穆瑞恩

你现在还想打吗?

付彬言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桌面上的手。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的轮廓,指尖上那层薄薄的茧还在。穆瑞恩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但他看到了。

付彬言
付彬言

有时候会想。

穆瑞恩没有再问了。

接下来的两周,付彬言在俱乐部的工作一切如常。战术分析、数据复盘、训练安排,每一项都做得跟以前一样严谨。但穆瑞恩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没注意过的细节——付彬言会在自由训练时间结束之后,多留半小时自己打靶场。他会趁训练室没人的时候打开VQ客户端,选零,在自定义地图里走那些他已经走过几千遍的路线。

穆瑞恩有两次假装忘拿东西折回去,看到付彬言坐在自己的电脑前面,屏幕上是霓虹町的地图,他的角色正卡在一个拐角位置,准星稳稳地架着对面二楼窗口。那个姿态太熟悉了——跟穆瑞恩在录像里看了几百遍的付彬言一模一样。背脊挺直,肩膀端平,手指落在键盘上时的角度精确得像量过。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缝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走开了。

穆瑞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叫他。

穆瑞恩
穆瑞恩

王橹杰。你最近是不是在偷练?

付彬言正在厨房切菜,刀刃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

付彬言
付彬言

没有。

穆瑞恩
穆瑞恩

我看见了。

刀刃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切。

付彬言
付彬言

偶尔打两把,手痒。

穆瑞恩
穆瑞恩

你以前不手痒。

付彬言
付彬言

以前是以前。

穆瑞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暗暗生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付彬言每天晚上在俱乐部多待的那半小时,他在自定义地图里走那些路线时的专注程度,他每次打到某个关键点位时微微收紧的肩胛骨。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太愿意去想的方向。

那天晚上两个人洗完澡并排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印出一道窄窄的亮痕。穆瑞恩侧躺着,看着付彬言平躺的侧脸。

穆瑞恩
穆瑞恩

付彬言。

付彬言
付彬言

嗯。

穆瑞恩
穆瑞恩

你是不是还想打比赛?

付彬言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界线,他的眼睛在暗处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付彬言
付彬言

想过。

穆瑞恩
穆瑞恩

想过?

付彬言
付彬言

想过复出。

穆瑞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撑起半边身子看着他。

穆瑞恩
穆瑞恩

你——你的心脏——

付彬言
付彬言

我知道。我知道身体不行。只是在想。

穆瑞恩重新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亮痕。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地敲着肋骨。他有很多话想说——你不能打,你的心脏受不了,你上次昏倒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你没了——但他看着付彬言平静的侧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穆瑞恩
穆瑞恩

你继续想。但是答应我一件事。

付彬言
付彬言

什么?

穆瑞恩
穆瑞恩

想归想。身体不行的东西别硬来。你要是再倒一次——

付彬言
付彬言

知道了。

穆瑞恩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握住付彬言的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白色的床单上,掌心贴着掌心,温度慢慢交换。他在黑暗里闭着眼,听着旁边这个人平稳的呼吸,心里那根弦一直在微微发颤。

他应该再多说几句的。应该盯着他把药吃了,应该每天检查他的训练强度,应该在他去自定义地图的时候闯进去把他拉出来。但他没有。因为他看着付彬言坐在屏幕前面打零时候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精准、那种仿佛整个人的所有能量都凝聚在指尖上的状态——他舍不得打断。

那是付彬言发光的时候。他见过那种光,在十七岁的电脑屏幕里,在每一场他反复观看的录像中。那种光太亮了,亮到他觉得如果自己伸手挡一下,都会是一种罪过。

但他应该在它烧起来之前伸手的。

那天是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京市的春天来得晚,窗外的树还光着枝桠,但阳光已经有了暖意。穆瑞恩打完了一场训练赛之后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教练办公室,发现门没关严。

他透过门缝看见付彬言坐在办公桌前,屏幕上是霓虹町的地图,零的角色停在A点进点的位置。他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正在走一条很复杂的路线——从A小绕到A大,中间经过两次拐角,每一步的落点都卡在最小暴露角度上。那是穆瑞恩从来没见过的走法,比他在录像里见过的任何一条路线都要刁钻。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付彬言听到动静回过头来。他的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有薄薄的一层汗,但嘴角是翘着的——那种只有在打出满意的操作之后才会出现的、极淡的弧度。

穆瑞恩
穆瑞恩

这条路你怎么走的?我以前没见过。

付彬言
付彬言

自己琢磨的。从A小拐进去,第一个拐角不急着出去,等两秒骗对面技能——

他的声音在这里断了。

穆瑞恩低头看见付彬言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指尖在桌面上蹭了一下,然后整只手臂垂了下去。他的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头微微歪向一侧,嘴唇的颜色正在迅速地变白。

穆瑞恩
穆瑞恩

付彬言——

穆瑞恩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的时候,那具身体的重量砸进他怀里。跟上次一样,沉甸甸的,温热的,但呼吸正在变浅。穆瑞恩的手摸到他的胸口,隔着卫衣感觉到那颗心脏正在乱跳,频率快得不正常。

穆瑞恩
穆瑞恩

你醒着吗?付彬言——王橹杰——你别闭眼——

付彬言的眼皮半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付彬言
付彬言

……药……抽屉……

穆瑞恩猛地拉开办公桌左手边的抽屉,那里面确实有一瓶药。他倒出一颗塞进付彬言嘴里,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喂了他一小口。付彬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药咽下去了。但胸口还在乱跳,呼吸还是浅的,手垂在身侧冰凉。

穆瑞恩一手搂着他,一手掏出手机拨了120。他的声音是稳的,跟上次一样——报地址、报情况、报症状,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但他的腿在抖,膝盖顶着桌腿才没蹲下去。

穆瑞恩
穆瑞恩

你别有事。

穆瑞恩挂了电话之后把付彬言抱紧了一点,他的脸贴着付彬言的额头,感觉到那上面一层冰凉的汗。

穆瑞恩
穆瑞恩

你别有事,你答应的——你说过不会再这样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终于碎了一角。

穆瑞恩
穆瑞恩

你要是没了,那间房子我住不了。我连西红柿炒鸡蛋都不会做。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只有那心跳还在乱跳,一下轻一下重,像一台快要熄火的发动机在做最后的挣扎。

走廊里有人跑过来了。穆瑞恩听见邓佳鑫的声音在喊"怎么了",听见张子墨在打电话叫童禹坤,听见楼梯上急促的脚步声和谁撞翻了什么东西的闷响。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抱着怀里那个人,感受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断断续续的跳动。

他在心里说:你撑住。你撑住了我就原谅你。你今天练的那条路线我再给你走一遍,你醒着的时候教我,我一步一步地跟着你走。你如果撑不住,我就再也不原谅你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在春日午后的空气里拉成一条又长又细的线。2

段评

写得超棒,看得人心里揪揪的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