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基地的宿舍在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第三间。门没关严,里面传出来一阵笑声。

八竿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左航坐在自己的床上,膝盖上摊着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那个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的剪辑——邓佳鑫端着竹竿一步一步走过来,一竿子扫倒,再一竿子扫倒,整整八次。他面无表情地把视频划走,又刷到另一条,还是同样的内容,背景音乐从敲锣打鼓换成了《好汉歌》。
朱志鑫把自己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粉丝做的慢放版本,每一竿子扫过去都配了一个大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最后定格在一个竹竿简笔画旁边写着"八竿子打不着"。
左航抬手把他的手机推开了。

看够了。

我没看够。
朱志鑫收回手机,往他床上一坐,笑得肩膀直抖。

我还能再看一个星期。你知道现在网上管你叫什么吗?

不想知道。

叫'竹竿哥',还有'八竿子哥',还有——

朱志鑫。

干嘛?

你出去。
朱志鑫非但没出去,反而往他枕头上一靠,翘起腿来。

我不。我就要在这儿待着。我要亲眼看着你什么时候能从这个阴影里走出来。我给你算着呢,这才第三天。
左航把手机扣在床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头顶的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声,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还是那个画面——邓佳鑫端着竹竿从A大走过来,脚步不紧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当时站在掩体后面,手指放在键盘上,其实是可以开枪的。他有至少两秒钟的窗口期,足够把邓佳鑫点掉。
但他没开。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前面七次被打出条件反射了,看到竹竿就手指发僵;可能是邓佳鑫走过来的时候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以前——以前他们还在青训队的时候,邓佳鑫每次赢了训练赛都会这么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点"你看我又赢了"的光。
那道光他很久没见过了。

喂。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

你这三天除了'没什么'就是'不想知道'。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朱志鑫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

被前男友拿竹竿打八次这种事,一般人一辈子都碰不上。你碰上了,好歹说两句感想。
左航终于低下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是前男友?

队里谁不知道?你去年喝多了自己说的。你说'我以前有个男朋友,打游戏特别厉害,后来分了',说完就趴桌上睡着了。你自己不记得了吧。
左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仰头看天花板。灯管的嗡鸣声似乎比刚才更响了一些。

分了就分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你被人家拿竹竿打八次?
朱志鑫坐起来,表情终于正经了一点。

航哥,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天是不是故意不还手的?

我是没反应过来。

你反应不过来?你自己看回放,第二竿子的时候你明明有窗口期,你手指都动了,又停住了。
左航没说话。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闷闷地说了一句。

你出去。

我不。

朱志鑫。

叫爹也没用。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了。苏新皓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看了看床上的左航又看了看躺在枕头上的朱志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开口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你们俩该消停了"的意味。

朱志鑫,你出来一下。

干嘛?

出来。
朱志鑫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被苏新皓拽到走廊里。门在身后合上了,朱志鑫靠着墙。

怎么了?
苏新皓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

你在他房间待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

三天。你在他房间烦了他三天了。他这几天训练数据掉了百分之十,你今天下午跟他打配合的时候他失误了几次你心里没数?
朱志鑫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需要的是消停,不是嘲笑。
苏新皓把水杯递给他。

你去ING那边待几天,换换心情,也让他缓缓。
朱志鑫的表情一下子变了。他从墙上弹起来,整个人往苏新皓身上一挂,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喊。

帅帅——你不能这么对我——
苏新皓被他整个人压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松手。

我不松!你把我赶去ING,你忍心吗?我走了谁陪你吃饭?谁陪你打排位?谁在你分析数据的时候在旁边给你递水?
苏新皓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他抬手想把朱志鑫的胳膊掰开,但这个人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不放。

帅帅——

松手,我去ING跟童禹坤说过了,那边不缺床位。你去住几天合练合练,就当交流学习。

你提前都安排好了?
朱志鑫猛地抬起头,瞪着眼睛看他。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你都没跟我说——

就刚才。

帅帅!
苏新皓终于把他从身上扯下来了,但朱志鑫在松手的瞬间顺势滑到地上,坐在走廊里仰头看着他,整个人缩成一团,表情又委屈又不服气。

我要闹了。

你闹。

我真的要闹了。
苏新皓低头看着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你去ING住一个星期。左航状态恢复了你就回来。这星期你每天给我发消息报备,发够十条我就考虑提前接你回来。
朱志鑫盯着他看了三秒。

十条?

十条。

五条。

八条。

六条。

七条,不能再少了。
朱志鑫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把搂住苏新皓的腰。

成交。但你得答应我,每天给我打一个视频电话。

打。

三十分钟以上。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八竿子梗真的笑不活啦

十五分钟。

行。
朱志鑫终于松了手,但趁苏新皓站起来的时候飞快地在他嘴角蹭了一下,然后退后两步,一脸得意。

那我收拾东西去了。帅帅你等着,我每天给你发满七条消息,一条不少。
苏新皓站在走廊里,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看着朱志鑫蹦蹦跳跳回房间的背影,轻轻呼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
左航在房间里听到走廊里的对话全程。从"帅帅你不能这么对我"到"七条消息"到"视频电话十五分钟",他一字不落地全听见了。他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笑了好几声才停。
隔壁房间传来朱志鑫收拾东西的动静。拉链拉得震天响,行李箱摔在地上,柜子门砰地关上,中间夹杂着几句哼歌的声音。
当晚八点,朱志鑫拎着行李箱出现在ING俱乐部大门口。
穆瑞恩正在训练室里打排位,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他摘了半边耳机探出头去,看见邓佳鑫站在大厅里面,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那个拖着行李箱的人。

你怎么来了?

被发配的。苏新皓说我烦到左航了,让我来你们这儿住几天。
穆瑞恩从训练室走出来,站在走廊入口看着这一幕。童禹坤从二楼下来,看见朱志鑫和行李箱,表情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来了?房间给你安排好了,二楼走廊尽头那间,之前空着的。

谢了。
朱志鑫拖着行李箱往楼梯方向走,经过邓佳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

你打他那八竿子,他在房间里看了三天回放。
邓佳鑫的表情没有变。

他手指放在键盘上没开枪,每一竿子都没开。话我带到了。别的你们自己消化。
他拖着行李箱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然后消失在二楼走廊里。
大厅安静了。穆瑞恩站在走廊入口,看着邓佳鑫的背影——他站在原地没动,插在兜里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童禹坤走过来,拍了拍邓佳鑫的肩膀。

没事吧?

没事。

他那个话——

我知道。他开不了枪那是他的事。竿子我打了,热搜也上了,完了就完了。
他说完就回训练室了。穆瑞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转头看向童禹坤。童禹坤靠在楼梯扶手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表情里有一丝说不上来的复杂。

毛哥。你认识左航?

认识。

那你认识邓佳鑫跟他——

知道。他们俩以前都在我一个朋友带的青训队里。我那时候已经打职业了,偶尔回去看他们训练。他俩那时候就……关系不太一样,但谁都没说破。后来队解散了,我听说他们在一起了,又听说他们分了。
穆瑞恩消化了一下。

那你今天看到邓佳鑫打他——
童禹坤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竿子是他自己换的,赛前没跟我说。但打完之后我看回放的时候——我觉得干得漂亮。
穆瑞恩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忽然明白了。童禹坤作为两个人共同的朋友,两边都不好偏袒,但作为邓佳鑫现在的队长,看到自己的队员在赛场上把心结用八竿子打出去了,他心里是高兴的。只是他不会当着邓佳鑫的面说。

毛哥你笑得好坏。
童禹坤把嘴角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

去打你的排位。
童禹坤转身走了。
穆瑞恩回到训练室的时候邓佳鑫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屏幕亮着,但他没在打。他看着桌面发呆,手指搭在键盘上没动。
穆瑞恩坐到他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朱志鑫刚才说的那个——左航没开枪的事——

听到了。

那你——

穆瑞恩。他开不开枪是他的事。我那天就是想打,打完了就完了。他后来想什么跟我没关系。
穆瑞恩看着他的眼睛,邓佳鑫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掩饰什么。他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打自己的排位了。
但穆瑞恩注意到,邓佳鑫在屏幕前面坐了一会儿之后,把手机拿起来翻了一下。他翻的是热搜,穆瑞恩余光瞟到了"左邓"那个词条还在榜上。他点进去,划了几页,然后放下了。
嘴角翘了一下。很小,但穆瑞恩看到了。
当天晚上朱志鑫在自己的房间里安顿好之后,下楼到训练室转了一圈。他靠在门口看了一会儿ING的训练日常,然后走到穆瑞恩旁边,弯下腰低声说了一句。

你是穆瑞恩?付教练那个?
穆瑞恩摘下耳机。

……什么叫付教练那个?

就那个。
朱志鑫挤了一下眼睛。

别装了,圈子里都传了。付彬言退役八个月之后空降ING当教练,你俩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

没事。
朱志鑫直起身来。

我就确认一下。以后你俩吵架了找我调解,我是专业的。
他转身走了。穆瑞恩坐在位子上愣了五秒钟,然后转头看了一眼教练办公室的方向——门关着,付彬言大概在里头分析数据。他低头给王橹杰发了条消息:

朱志鑫来我们这儿了。他说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王橹杰过了一会儿回了三个字:

他知道?

他说圈子里传了。

……行。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穆瑞恩看着那三个字又笑又气,把手机扣在桌上。旁边邓佳鑫还在打排位,张子墨在喝水,余宇涵在对着屏幕发呆。一切都跟平时一样,除了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多了一个叫朱志鑫的人。
那人刚才来训练室转了一圈就走了,但穆瑞恩总觉得他今晚还会再下来一次。他猜对了——一个小时之后,朱志鑫换了睡衣拖鞋,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训练室,拉了一把椅子坐在邓佳鑫后面,安安静静地看起了他的排位。
邓佳鑫打了两局,中间没回头,但第三局打完的时候他开口了。

你看够了没有?

我在学技术。TOP和ING打法不一样,观摩学习。

你学技术坐我后面?

你打得最好。
邓佳鑫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屏幕往旁边歪了一点,让后面那个人看得更清楚。朱志鑫把牛奶杯放下,往前凑了凑。
穆瑞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自己好像看不懂这个走向了。他低头给王橹杰又发了条消息:

朱志鑫在看邓佳鑫打排位。

然后?

他坐了半小时了。

哦。

你哦什么。

他坐他的。
穆瑞恩盯着那个回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训练室的灯管嗡嗡地响着,键盘声此起彼伏。邓佳鑫在打排位,朱志鑫在后面看,张子墨在喝水,余宇涵在发呆,教练办公室的门关着,里面那个人大概正在对着数据屏幕微微皱眉。
一切都很正常,又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太正常。但穆瑞恩觉得这样挺好的——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没理清楚的关系和情绪,都在慢慢往某个方向走。哪怕那个方向没人看得清,至少人在往前走。
他转回屏幕,也开了下一局排位。3
老师很会拿捏这种细腻的情绪,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