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彬言是在一个雪后初晴的下午走进ING俱乐部大门的。
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灰色的围巾绕了两圈,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住了三秒钟没说出话来。她认得这张脸——全中国打VQ的没有人不认得这张脸。但他已经消失了快八个月,没有公开露面、没有社交媒体动态、没有一场解说邀约,像被人从世界上抹掉了一样干净。

请问……您找谁?

付彬言。今天入职,跟你们经理约好了。

啊?哦——好的好的,您稍等!
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拨内线电话。走廊尽头有人跑过来的脚步声,然后是俱乐部经理亲自迎出来,握住他的手连说了三遍。

付教练,欢迎欢迎。
付彬言点了下头,跟着经理往里走。经过训练室的时候门没关严,他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里面的场景——五台电脑都亮着,五个人坐成一排,头顶的灯管把每个人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靠边的那台机器上。那个人的坐姿他太熟悉了,背脊微微弓着,手腕悬在键盘上方,手指正在做热身活动,一下一下地敲着空白键。
经理注意到他多看了那一眼,笑着说。

都是小孩,正在热身。以后您带他们,慢慢认。

嗯。
付彬言收回目光,跟着经理进了办公室。
合同是事先谈好的。两年,主教练职位,薪资保密。付彬言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流畅地把"付彬言"三个字写完了。经理收了合同,把他带到二楼的教练办公室,门上已经贴了新的名牌——"教练:付彬言"。

明天开始正式带队,今天您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
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付彬言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窗户正对着俱乐部的入口和一小块停车场,地上的雪被人踩出一条窄窄的路,通往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转身坐到办公桌后面。
桌上放着几份选手资料,整齐地码在文件夹里。最上面那份封面印着选手的照片和基本信息——穆瑞恩,19岁,位置先锋,常用角色零,入队时间2076年9月。
付彬言把那份资料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照片上的男孩穿着ING的队服站在白色背景前面,笑得有点僵,袖口卷了一道。旁边的个人信息栏写着姓名、年龄、籍贯、入队时间、合同期限。
他轻声说。

穆瑞恩。
他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很轻,没有发出声音。原来你叫穆瑞恩。
他把资料翻到第二页看了两眼选手的赛季数据,然后合上了,放回原处,整整齐齐地码好。嘴角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像是对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情点了个头。
然后他站起来,推门走了出去。
训练室里五个人已经全部到位了,正按着平时的时间表在做热身训练。门被推开的时候,童禹坤第一个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付——你怎么——

你们经理没通知?我接你们主教练的位子。今天第一天。
训练室里安静了。邓佳鑫的鼠标停在半空中,张子墨嘴里含着的水差点呛出来,余宇涵转头看向门口然后又转头看向童禹坤。穆瑞恩坐在最边上,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动作已经停了。
他转过头来,看向门口。
那个人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教练外套,表情淡淡的,目光扫过训练室里的每一个人,没有任何重点,也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半秒。那张脸穆瑞恩在屏幕上看过上千遍——付彬言。是付彬言本人。他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但眉眼之间那股冷淡的锋利劲儿一点没变。
穆瑞恩的手从键盘上滑下来,搁在腿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付彬言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从他脸上经过了一秒——就一秒,跟看其他人没什么区别,然后就移开了。

童禹坤。下午两点你跟我过一遍战术体系。其他人正常训练。

……好的。
童禹坤坐回位子上,但视线还没从门口收回来。
付彬言转身走了。门重新关上,训练室里安静了三秒钟,然后邓佳鑫第一个爆了粗口。

我操!!!付彬言???他来当我们教练???

你没听错。他说了他接主教练的位子。我他妈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余宇涵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打字了,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穆瑞恩还坐在最边上的位子上,手指搁在腿上,手心出了一层薄汗。他刚才看见付彬言了。活的。站在他十米之内。他看了他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他低下头,假装在整理键盘线。耳朵里邓佳鑫他们还在议论,说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他不是退役了半年多吗,怎么转行当教练了。穆瑞恩听着那些声音,手指一下一下地捏着键盘线的边缘,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他刚才看了我一眼。就一眼。跟看别人一样。
童禹坤走到他旁边。

恩仔?你还好?

嗯。就是有点突然。

谁能不突然。下午我跟他过战术,你在训练室正常练。他刚来,先看磨合。

好。
童禹坤走了之后穆瑞恩深呼吸了两次,把手重新搭上键盘。他点开训练场,靶场的准星在屏幕上跳了两下。他稳住手,开始打靶。一枪一枪,声音机械地重复着,把脑子里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一点一点压下去。
下午两点,付彬言和童禹坤在战术室里待了两个小时。门关着,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在说什么。穆瑞恩坐在训练室的位子上打排位,手在动,准星在晃,对面的狙击手打了他三次他都没反应过来。邓佳鑫在旁边喊了两次。

恩仔你走位走位。
穆瑞恩猛地回过神,但已经太晚了。

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是不是看到付神本人太激动了?

没有。

那你刚才那局送了多少个?
穆瑞恩没回答。他退出排位,关了游戏界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那个人只看了他一眼,跟看别人一样的眼神,但他还是觉得后背发麻。看了四年的比赛录像、拆解了上千遍的操作、笔记本上写了半本的分析——这个人以前离他十万八千里,现在突然出现在同一栋楼里了。
但他不能激动。他现在坐在付彬言面前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选手,没有什么特殊交集。他不能表现得跟别人不一样。
下午五点,付彬言从战术室里出来了。童禹坤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经过训练室门口的时候付彬言停了一下,推开半掩的门,目光扫了一圈。

今天训练到晚上八点。明天我重新排时间表,所有人早到十五分钟。

好的付教练。
付彬言点了下头,目光从穆瑞恩脸上掠过——还是那样,跟看其他四个人没有任何区别。他转身走了,童禹坤跟上去,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穆瑞恩盯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手心在裤子上擦了擦。
晚上七点五十,穆瑞恩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王橹杰发来的消息。1
这情节太好磕了,想看后续

晚上回来吃饭吗?
穆瑞恩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两秒,心里那种紧绷感忽然松了一点。他快速回了两个字。

回来。

做了西红柿炒鸡蛋。
穆瑞恩看着那行字,嘴角终于翘了一下。他关掉手机,把外设收拾好,八点整跟队友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走廊里他走得很快,出了俱乐部大门之后冷风扑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往街对面的公交站走。
家政花园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第五层,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采光很好。王橹杰来京市之后租的,钥匙穆瑞恩也有一把。他爬上五楼的时候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一盏,他在黑暗里摸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暖烘烘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到锅沿的轻响,还有油烹出来的滋啦声。穆瑞恩换了拖鞋走进去,看见王橹杰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小臂,正在把锅里的西红柿炒鸡蛋往盘子里盛。

回来了?

嗯。
穆瑞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人从A市来了京市之后,租了这间房子,白天偶尔会接一些线上的数据分析工作,晚上等他回来吃饭。两个人在这间小房子里呆了快半个月了,每天都是一样的节奏——他训练,王橹杰买菜做饭,晚上一起吃饭、打两把游戏、然后睡觉。简单得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不急不缓地淌着。
王橹杰把盘子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穆瑞恩走过去坐下来,看着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颜色金黄带红,汤汁浓稠,上面撒了葱花。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甜适中,鸡蛋很嫩。

好吃。

嗯。
王橹杰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会儿,穆瑞恩放下筷子,忽然开口说。

今天我们俱乐部来新教练了。
王橹杰夹菜的动作没有停顿。

谁?

付彬言。

哦。
穆瑞恩看了他一眼。

你好像不意外?

早就传了。电竞圈的消息传得快。他接ING主教练的位置,圈子里两周前就在说了。

你知道了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能怎么样。反正早晚都会见到。
穆瑞恩低下头,又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嘴里嚼。王橹杰说的没错,早晚都会见到。但今天真正见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真实。那个人站在门框里,穿着一件黑色的教练外套,目光淡淡地扫过所有人,从他那张脸上经过,没有多留一秒。
他在付彬言面前是一个叫"穆瑞恩"的普通选手,跟其他四个人一模一样,没什么特别的。这个身份让他觉得安全——不会被注意,不会被深究,不会被发现他和王橹杰之间的关系。但他心里某个角落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穆瑞恩端起碗吃了两口饭,然后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说他会不会发现——

发现什么?

发现我打零的打法。我之前网上被骂的事你知道的。
王橹杰放下筷子。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穆瑞恩,表情没什么变化,说。

他那个人。就算发现了也不会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

我看过他所有采访。他不是那种多管闲事的人。
穆瑞恩听着这句话,觉得从王橹杰嘴里听到"我看过他所有采访"有点奇怪,但转念一想又觉得合理——自己都看了那么多遍付彬言的录像了,王橹杰在A市那种小县城闲得没事,看一个退役选手的采访消磨时间再正常不过。
他不再追问了。吃完饭他主动洗碗,王橹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水龙头哗哗响着,穆瑞恩站在厨房里把盘子冲干净,忽然想到一个事。

王橹杰。

嗯?

你今天在家干嘛了?

接了两单数据分析,下午睡了一觉。

没出门?

没。外面冷。

明天呢?

明天去菜市场,你想吃什么?
穆瑞恩把最后一个盘子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出来。他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从背后搂住王橹杰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明天你跟我出门走走吧,京市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

什么地方?

到了再说。
王橹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差点碰到他的额头。他停了一下,然后微微偏过头,在那个很近的距离上停了一会儿。

行。
穆瑞恩笑了笑,松开他,走到旁边坐下,把腿蜷起来靠着他的肩。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窗外又飘起了一点零星的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落下来。
穆瑞恩靠在王橹杰的肩膀上,闭着眼,觉得心里那块因为白天见到付彬言而起的涟漪正在一点一点平下去。王橹杰身上有洗衣粉和西红柿炒鸡蛋混在一起的味道,暖烘烘的,让他安心。
他忽然想到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付彬言知道了他在外面有个叫王橹杰的男朋友,会是什么表情。大概还是那张淡淡的、什么都不太在意的脸吧。就像今天站在门口看他那一眼一样,扫过去就完事了,不会多问。
穆瑞恩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算了。他现在是付教练手底下一个普普通通的选手"穆瑞恩",打完训练回家有一个普普通通的男朋友王橹杰。两边都挺好,互不干扰。他不想打破这种平衡,也不想让任何一边知道自己还有另一面。
这个秘密他打算一直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