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是个小地方。在省地图上得眯着眼才能找到的那种,县城中心只有两条交叉的主干道,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小时,路边种着一排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街都罩住。穆瑞恩的老家就在这条街上,一栋五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看着破但住着踏实。
VQ赛季进入了短暂的休赛期,俱乐部给全员放了七天假。邓佳鑫订了机票飞海南,张子墨回家相亲,余宇涵窝在基地打排位说要冲分,童禹坤临走前嘱咐穆瑞恩。

回去好好休息,别偷偷练,你的手需要歇。
穆瑞恩嘴上答应着,包里还是塞了笔记本电脑和便携键盘。
到家那天下午,他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咚咚咚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混着葱姜的气味。他爸在客厅看新闻,见他进门就招手让他过来,父子俩没什么话说,一个看电视一个在旁边坐着,偶尔交流两句“最近怎么样”“还行”之类的简短对话。
晚饭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说。

你看看你瘦的,打游戏也别忘了吃饭。
第二天早晨,穆瑞恩睡到自然醒,外面天光大亮,鸟在窗外的槐树上叫得热闹。他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摸出手机翻了翻电竞新闻,没什么大事。付彬言依然没有消息,热搜上已经快看不到他的名字了,偶尔有人发帖问“付神到底去哪了”,底下的回复大多是“别找了,人家不想被找到”。他翻身下床洗漱,换了件T恤和运动裤,准备出去转转。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爸在阳台浇花,跟他说了一句。

楼下街口新开了家饮品店,你妈昨天去买了两杯奶茶说味道还行,你去尝尝。
穆瑞恩应了一声,换了鞋出了门。
五月底的A市已经很热了,太阳晒在皮肤上有种灼人的暖意。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飘下来几片细碎的花瓣落在路面上。穆瑞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经过几家熟悉的店铺——开了二十年的五金店、总是关着半扇门的裁缝铺、门口摆着塑料凳的小卖部——然后在街口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那家饮品店门面不大,招牌是浅木色的底,上面用白字写着“一杯”两个字,字体干净利落。玻璃门上贴着“营业中”的牌子,店里空调开得足,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冷气让穆瑞恩舒服地眯了一下眼。他推门走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上午十点多不是高峰期,只有靠窗的一桌坐了个戴耳机看视频的女生。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门在擦杯子,听到风铃响就转过身来。
穆瑞恩看了他一眼。这个人很高,肩很宽,穿着白色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五官端正,眉眼之间有一种冷淡的安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表面看不出任何情绪。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个打招呼的表情,但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穆瑞恩,等他开口。

一杯柠檬茶,少冰。
王橹杰点了下头,转身开始做。切柠檬、捣汁、加冰、封口,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手势。他把做好的柠檬茶放在吧台上,推过来,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示意。
穆瑞恩扫了码付了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很好,酸甜平衡,柠檬的香气清爽干净。他站在吧台前面没急着走,看着王橹杰又拿了块干布开始擦咖啡机。

你刚来这家店?我之前回来几次没见过你。
王橹杰手上的动作没停,擦完咖啡机又去擦制冰机的表面。

两个月。

之前在哪?

外面。
穆瑞恩看着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连头都没抬,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像每个字都在秤上称过重量,能少说绝对不多说。但奇怪的是,这种冷淡并没有让人不舒服。可能是他的动作太利索了,擦东西的时候专注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操作,让人看着就觉得这人就该这样。

外面是哪儿?
王橹杰把干布搭在水龙头上,终于抬了一下眼。

跑过几个地方,京市待过一阵。

京市。
穆瑞恩端着柠檬茶在吧台对面的单人沙发里坐下来。

我也在京市待着。你在京市做什么?

打工。
穆瑞恩没有接话。王橹杰靠在吧台内侧,拿了杯白水慢慢地喝,视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穆瑞恩觉得这个人话少得有点意思,不像一般人上来就查户口问东问西,你不主动说他就安静地待着,不尴尬也不刻意。
穆瑞恩把电脑包打开,掏出笔记本电脑摆在茶几上,插上便携键盘。

你这边网怎么样?我打两把排位。

够用。
穆瑞恩连上WiFi登陆VQ客户端,匹配进去选了“零”。他埋头打了一局,对面的段位比他低一些,赢得不算难。打完第一局他活动了一下手指,余光瞥见王橹杰已经从吧台后面走过来了,手里端着那杯白水,在他侧后方的位置站定,视线落在他的屏幕上。

你看得挺认真的。
穆瑞恩偏头看了他一眼。
王橹杰没说话,视线还停在他屏幕上。

你以前也打?

打过。

打到什么段位?

忘了。
穆瑞恩重新打量了他一眼。二十四五的年纪,个子高,手长腿长,手指搭在水杯上的姿态很放松——但那种放松和普通人的懒散不一样,是一种“不用力也站得很稳”的感觉。
他想了想又问。

怎么不打了?

手跟不上了。
王橹杰说完这句笑了,然后补上一句。

老了。
穆瑞恩把电脑放在一旁,整个人转过来正对着他。

哪个队的?

小队伍。

叫什么?

早解散了。
穆瑞恩盯着他看了几秒。“忘了”“早解散了”——这两个信息叠在一起,在电竞圈里不算罕见。但王橹杰就三五个字地往外扔,说完就闭嘴,好像故意在藏什么事。

你以前主玩什么?
穆瑞恩又问。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摸过。

有没有特别擅长的?

没有。
穆瑞恩觉得问不下去了。这人像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墙,每一句回答都干净利落地把话题切断了,不给你任何继续深入的口子。
他转回屏幕,第二局匹配已经开了,他选了零进游戏。这一局对面的狙击手很强,在B点架了他两次,穆瑞恩连着两波都栽在他手里。他有点上头,第三次冲B点的时候换了路线从侧翼绕过去,总算把那狙击手点掉了。打完这一波他长出了一口气。
王橹杰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语气很平,像在念说明书。

换路线是对的。
穆瑞恩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话少的前电竞选手好有意思

他两次在同一个位置等你,第三次不会换。

为什么不会换?

狙击手都有习惯位。他前两次在那个位置拿了你的人头,潜意识里会觉得那个位置安全。人都是这样。
穆瑞恩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道理。他回到屏幕上继续打,但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句“人都是这样”——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用任何专业术语,但精准得像一刀切在骨头缝里。
第三局打到残局,穆瑞恩这边只剩他一个,对面还有两个。他卡在包点外围的掩体后面,心跳监测仪上显示出两个红点,一个在包点箱子后面,一个在A小拐角。他在脑子里飞速计算先打哪个,手指悬在键盘上空没有动。

箱子后面那个。
穆瑞恩没有犹豫。他拉出去一枪打掉了箱子后面蹲着拆包的敌人,爆能器的倒计时继续跳动。A小拐角的脚步声从耳机里传过来,他侧身卡住门框的角度补了一枪,双杀,赢了。
他摘下耳机回头。

你怎么知道先打箱子后面那个?

他在拆包。拖够时间就赢了,不用全杀。
穆瑞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太干净了,每一句都直指核心,没有任何多余的铺垫和解释。他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只有一个人说话是这种节奏——付彬言。付彬言在赛后采访里也是这样,主持人问一个复杂的问题,他永远用最短的句子把答案扔出来,像扔一把刀,准,狠,不绕弯。但眼前这个人叫王橹杰,本地人,亲戚开的店,回来两个月。
穆瑞恩把电脑推开一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他。

你以前到底在哪个队待过?
王橹杰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

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你刚才那几句判断,不是普通青训水平能说出来的。你打比赛的时候什么位置的?

说了什么都摸。

摸总有个主打的吧?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穆瑞恩注意到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但表情依然没什么波澜。

先锋。

哪个角色?

不记得了。
穆瑞恩没忍住笑了一声。

你自己打的角色你不记得?

换得勤。
王橹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回吧台后面。

时间久了就忘了。
穆瑞恩看着他的背影。白围裙系在腰上,背脊笔直,肩胛骨在T恤下面拢出两道清晰的轮廓。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很轻,脚掌先着地,重心很稳,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在慢慢踱步——他在付彬言的比赛录像里见过无数次这种姿态。付彬言坐进电竞椅之前走的那几步路,就是这个节奏。但他手腕上没有那颗痣。脸型也不太一样。名字叫王橹杰。
穆瑞恩收回视线,把电脑合上装进包里。他端着空杯子走到吧台前面放下来。

多少钱?

十六。你给过了。

哦对。
穆瑞恩挠了挠头。

忘了。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王橹杰站在吧台后面,正在把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把那只杯子扣好之后才偏过头来看了穆瑞恩一眼。

来干嘛?

打游戏啊。你这儿网好,安静,没人管我。
王橹杰没接话。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盒切好的水果,芒果和火龙果,码得整整齐齐,放在吧台边上推过来。

带回去。
穆瑞恩愣了一下。

你这……太客气了。

卖不完的。
王橹杰把水果盒往他的方向又推了一点,然后转过身去调咖啡机的水温,不再看他了。
穆瑞恩看着那个背影,又看了看面前的水果盒,伸手拿起来揣进包里。

谢了。对了,我叫穆瑞恩。明天来你给我做杯新口味的试试?
王橹杰背对着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看你运气。

什么意思?

有材料就做,没有就喝柠檬茶。
穆瑞恩被他这态度逗得想笑又憋住了,拎着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正低着头在擦咖啡机的手柄,侧脸的线条被头顶的灯勾出一道锋利的轮廓。

王橹杰。
他抬起头。

明天见。
王橹杰看了他两秒,点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头去擦那台已经锃亮的咖啡机了。
穆瑞恩推门走出去。五月底的阳光兜头浇下来,热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沿着老槐树的树荫往家走,走了十几步,掏出那盒水果打开叉了一块芒果塞进嘴里。甜,汁水很足,切得大小均匀,每一块都削得干干净净。
他边嚼边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刚才那几句对话。“他两次在同一个位置等你,第三次不会换”——付彬言在S15半决赛的赛后采访里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只不过当时他加了一句“人的习惯比枪法更难改”。那个采访穆瑞恩看了至少二十遍。“换路线是对的”——付彬言在队内语音里经常说这句话。顾晨阳接受采访的时候提到过,说付彬言最喜欢在队友换了进攻路线之后说“换对了”,就这三个字,从不解释为什么,但队友都知道他是在肯定你。
穆瑞恩把水果盒盖好,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街边,回头看向那家店的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王橹杰还在吧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块干布在擦东西,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安静的轮廓。
太像了。说话的节奏、用词的习惯、看问题的方式、甚至连那个微微侧头回应别人的动作,都像。但脸不像,手腕上没有那颗痣,名字也不对。
穆瑞恩站在老槐树的树荫底下,头顶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王橹杰”三个字,点了搜索。跳出来的结果没有任何电竞相关的内容。全是普通人,开小店的、做工程的、有一个还是中学老师。没有一张脸和吧台后面那个人对得上。
他关掉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对自己说:世界这么大,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付彬言已经消失三个月了,不可能在这座小县城里出现,不可能在街角的饮品店里穿着白围裙给客人做柠檬茶。
但那个背影——那个站在吧台后面,背脊挺直,肩胛骨拢出两道锋利轮廓的背影——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在哪里都见过。在他看了四年的每一场比赛录像里。
店里,王橹杰把干布放下,靠在吧台内侧,透过玻璃门看着穆瑞恩的背影消失在槐树的树荫里。他把手插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硬的东西——那盒水果他刚才顺手多装了一块火龙果进去。他垂下眼,把手抽出来,端起了已经凉透的白水慢慢喝了一口。
刚才穆瑞恩问他以前打什么角色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说漏了。差一点。“零”这个字在喉咙口卡了半秒,被他咽回去了。换了别的随便什么角色都行,偏偏是零——那是他的招牌,全世界都知道,说出来等于把身份证拍在桌上了。
他把水杯放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亮着刚才穆瑞恩搜索“王橹杰”的记录——他当然能看到店里的访客搜索记录,因为路由器是他自己设的。他盯着那个搜索词看了很久,然后把记录清掉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五月底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
王橹杰站在吧台后面,把那盒水果从冰箱里又拿了一盒出来,重新码好,放在吧台角落,给明天那个人留着。他不知道明天那个人会不会来。
但他觉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