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里的天色永远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暗红,像是凝固的干涸血迹。
距离秘境开启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对于大多数还在外围为了几株低阶灵草争得头破血流的弟子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但对于宿临渊和习雁归这一行“怪胎”来说,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
“还有两个时辰。”宿临渊抬起手腕,那里并没有戴什么计时法器,但他那双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眼眸微微一扫,便精准地报出了时间。
他的声音清冷,像是玉石撞击在冰面上,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核心区的那头四阶妖兽‘裂天魔猿’该换岗了,那是我们最后的目标。”
习雁归正坐在一截枯木上擦拭手中的长剑。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外门弟子服,在这满是泥泞与血腥的秘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干净得让人不敢亵渎。听到宿临渊的话,他头也没抬,只是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它的左肋下三寸是旧伤,晏玦的雷阵可以封锁退路,苏倩倩的毒雾能削弱它的感知。至于最后一击……”
他终于抬起头,那双极品的冰灵根眼眸里流转着淡淡的寒光,看向宿临渊:“归你。”
“没问题。”宿临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这种级别的妖兽在他眼里,其实并不比一只蚂蚁强壮多少。他之所以还要费心布局,不过是为了陪这雁归玩得尽兴些。
这支队伍的配置在整个风云宗乃至整个修真界都是绝无仅有的。
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剑阵双修的晏玦,此时正百无聊赖地抛着几枚阵旗;药修苏倩倩蹲在一旁,手里摆弄着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虫,嘴里还在嘀咕着这次能炼出什么新丹药;以及那个正闭目养神的南荣疏晚,似乎在聆听风中的杀意。
“出发。”
随着南荣疏晚一声令下,几人化作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片被黑色瘴气笼罩的核心区。
猎杀的过程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晏玦的变异雷风双灵根爆发时,漫天紫雷如同狂龙般撕碎了瘴气,将那头体型如山岳般的裂天魔猿困在了一个狭小的雷狱之中。
苏倩倩的药香混合着无色无味的剧毒顺着雷缝钻入魔猿的口鼻,让它原本狂暴的动作变得迟缓而僵硬。
南荣疏晚发动凤凰流星雨,无形的凤凰火球如同陨石砸入魔猿的身体,让它发出了痛苦的嘶吼。
就在魔猿露出左肋下那处旧伤的瞬间,习雁归动了。
快。
快到连残影都看不见。
只有一道极致的冰蓝剑光,如同极光划破长夜,精准地刺入了那个致命的弱点。剑气入体,瞬间炸裂成无数冰晶,从内部将魔猿的心脏绞得粉碎。
“吼——!!”
魔猿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塌,激起漫天尘土。
几乎是同一时间,秘境天空那道暗红色的裂缝猛然震颤起来。一股宏大而冰冷的意志降临,那是秘境即将关闭、传送众人离开的信号。
“结束了。”习雁归收剑入鞘,气息依旧平稳绵长,仿佛刚才那一击并没有消耗他多少灵力。
习雁归:【是不是该结账了?】
系统:【?是是是是】
习雁归:【那就好,我以为你想要赖账呢】
系统:【你以为我是那种人?】
习雁归:【不然呢?】
系统:【?……】
他真的是有苦说不出,嘤嘤嘤嘤。
然而,就在众人准备迎接传送光柱的时候,异变突生。
“哟,这不是我们的‘外门天才’习雁归吗?怎么,带着几个狐朋狗友在这里抢我们的猎物?”
一道刺耳的声音从侧面的树林里传来。紧接着,十几道身影窜了出来,为首的正是风云宗内门的大师兄赵天霸,以及一直跟在主角团身后、被视为“天命之子”的林萧。
这群人身上带着明显的伤痕和血腥气,显然是在外面经历了一番苦战才摸到这里。看到倒在地上的四阶魔猿,他们的眼睛里瞬间冒出了贪婪的红光。
“四阶魔猿!这可是炼制金丹期法宝的主材!”林萧惊呼一声,随即目光阴毒地看向宿临渊一行人,“你们几个外门的废物,凭什么占有这种宝物?识相的就赶紧滚,把魔猿尸体留下!”
习雁归眉头微皱,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是看死物一样看着林萧:“滚。你们还没被我们揍够?”随后用手护住宿临渊。
系统:【啊啊啊,这可是主角团,你到底有没有看过小说和电视剧啊,主角大部分都不会死】
习雁归:【你闭嘴吧】
“你找死!”林萧大怒。他觉得自己最近奇遇连连,早已今非昔比,哪里受得了这种气?他大喝一声,“师兄们,给我上!把他们的储物袋都抢了!”
主角团的人早就习惯了这种不讲理的掠夺,闻言立刻祭出法器,五花八门的光芒朝着宿临渊这边砸来。他们根本没把这几个看起来散漫的家伙放在眼里,尤其是那个看起来病恹恹、只会站在一旁的宿临渊。
“真是麻烦。”晏玦叹了口气,手指刚要掐诀。
随后,习雁归紧紧握住宿临渊的手,转过头对着他说:“看着他们那么多人了吗?到时候我护着你,你赶紧跑出去,带着战利品,懂了吗?”
习雁归:【系统你瞧瞧我的演技,这不得让主角攻迷糊的死死的】
系统暴怒:【?你还有这心情?】
但他低估了所谓的“主角光环”带来的因果律打击。
就在宿临渊身形闪动的瞬间,林萧手中那把看似普通的生锈铁剑突然爆发出一种诡异的红光——那是某种上古邪兵的认主征兆。林萧根本控制不住这股力量,只是胡乱地朝着前方一挥。
那一剑,毫无章法,甚至可以说是破绽百出。
但偏偏,它违背了所有的武道常理,以一种极其刁钻、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穿透了宿临渊那一瞬间的防御死角。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习雁归瞳孔骤缩,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神色:“临渊!”
只见那把锈剑,竟然直直地插进了宿临渊的胸口。虽然没有伤及心脏,但剑身上附着的诡异力量却瞬间爆发,不是肉体的疼痛,而是直击神魂的侵蚀。
“哎呀,手滑了。”林萧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和狰狞,“看来这把剑果然厉害,连这种装腔作势的家伙都能伤到!”
“你们……找死。”习雁归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周身的空气瞬间凝结成冰,恐怖的杀意让在场的所有人血液都要冻结。
但宿临渊却抬起了手,轻轻按住了习雁归的肩膀。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平静得可怕。他看着胸口那把剑,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林萧,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自语,“这就是……死亡吗?”
下一秒,传送光柱轰然落下。
众人的身影在白光中消失。
……3
这系统也太卑微了吧
痛。
不是肉体的痛,而是灵魂被撕裂重组的痛。
宿临渊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周围全是光怪陆离的色彩。他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重若千钧。
“渊儿,你看这天下,皆是父神的牧场。”
一个宏大、威严,却又带着无尽冷漠的声音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宿临渊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秘境的出口,也不是风云宗的营地。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星空。不,那不是普通的星空,每一颗星辰都在呼吸,每一条星河都在流淌着金色的血液。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并没有身体,或者说,他的身体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他看到了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巨手,轻轻一挥,便有一颗星辰陨落,化作齑粉。
这是……哪里?
“这是你的家啊!”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宿临渊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巨大到无法形容的身影。那个身影坐在一张由万千白骨铸造的王座上,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喜怒哀乐,只有无尽的岁月和沧桑。那是谁?好亲切……
“你是……”宿临渊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发出的却是雷鸣般的轰响。
“你太弱了。”神王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偷跑下界。”
画面一转。
宿临渊看到了一场战争。
那是神战。“神啊,神之泉眼啊,我的命啊,我的眼,我的泪啊!”悲鸣而尖叫吧——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到宿临渊能感受到那种高处不胜寒的孤寂。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孤独,那是作为至高无上者,俯瞰众生如蝼蚁时的绝对漠然。
在这个梦里,他不是宿临渊,不是那个会照顾朋友、会腹黑算计的神王之子。他是“天道”的化身,是规则的本身。
神之悲鸣,皆为化身。
他看到了自己出生时的场景。没有母亲的拥抱,只有无尽的洗礼和痛苦的淬炼。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教导如何杀戮,如何统治,如何摒弃一切软弱。
“醒来吧,渊儿。做回真正的神。”
轻柔的话语传来:“我的孩儿,渊啊,悲渊啊”眼泪低落,一滴泪,近乎疯狂——
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强行灌入他的脑海。那是上界的法则,是比修真界高级无数倍的修炼体系。他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路——一条铺满白骨、通往绝对至尊的路。而在那条路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他并肩。
那种孤独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淹没。
“我是……谁?”
他在梦境中迷茫了。
我是高高在上的神子?还是那个喜欢在人间游历的少年?
如果是神子,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如果是少年,为什么我会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梦境开始崩塌。
那张白骨王座开始碎裂,宏大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记住……这种感觉……”
“这才是……真实……”
……
“临渊!醒醒!你给我醒过来!”
一声焦急到变调的吼声像是一把利斧,劈开了混沌的黑暗。
宿临渊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胸腔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衣衫。
映入眼帘的,是习雁归那张放大的、苍白如纸的脸。那双总是冷淡的冰眸里,此刻竟然布满了血丝,写满了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睡了整整七天。”习雁归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死死抓着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大夫说你的神魂受损,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
周周围是熟悉的营帐,空气中弥漫着苏倩倩特制的安神香味道。晏玦靠在门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呢喃着:“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啊!”南荣疏晚则是站在门外静静等待,一片黑暗遮住了她半个视线,看不清,也猜不透。
他还在?
那种高高在上的、绝对的孤独感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胸口隐隐作痛的伤口和朋友们真实的体温。
宿临渊看着习雁归,眼神从最初的迷茫逐渐聚焦,最后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清明。但他眼底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以前没有的东西——那是属于上界神王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与悲悯,但转瞬即逝,被属于“人”的温情所掩盖。
他反手握住了习雁归的手,掌心温热。
“别哭丧着脸,”宿临渊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虽然轻,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我不小心考了个第一名,被家里人逼着去继承家业,挺烦人的。”
习雁归愣住了。
看着眼前这个人明明刚鬼门关走了一遭,却还在用这种蹩脚的笑话安慰自己,习雁归眼眶一热,狠狠地骂了一句:“混蛋。”
宿临渊靠回枕头上,望着帐顶。
梦里的内容零零碎碎地散去,但他记得那种感觉。父亲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
“做回真正的神。”
“呵。”
他在心里轻笑了一声。
你可能算漏了一件事。
正因为体验过那种绝对的虚无和冰冷,我才更明白这些“过眼云烟”有多珍贵。
神位的失恋太痛苦了。
睡不着,穿不暖,近乎疯狂的折磨。
悲哀啊——

记忆并没有完全恢复

很恩爱,很恩爱!